谢重湖是被锣鼓惊醒的。
他有个鲜为人知的小习惯——起床时需要坐着发上一小会儿的呆才能完全清醒过来。但自从这场守城之战打响后,他只要听见锣鼓声就能瞬间切换至应战状态。
昏暗的营帐内,唯篝火不受外面嘈杂所扰,在角落中安静燃烧,帐帘的边沿不时被风卷起,漏出一角漆黑的夜——此时应该还是晚上。
半夜偷袭是敌军惯用的手段,北府军已多次领教,今夜故技重施也在意料之中。谢重湖飞快扯过压在枕下的发带,三下五除二束好长发,干练地蹬了靴履起身,可许是因为起得太急,他刚一站起眼前就蓦地发黑,脚下虚浮无力,仿佛踩了两团棉花,身子晃了两下又摔了回去。
帐外铜锣敲得“梆梆”直响,声音之大足以叫醒聋子,谢重湖却觉得那声音很远,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怎么也听不真切,相较之下心悸声反而更响一些,他撑着床沿眯眼环顾四周,周遭的一切也雾里看花似的朦胧不清,用力甩了几下头,随着视野逐渐清晰,锣鼓声才回到耳畔,他也才回到人间。
真是万幸……谢重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够横在枕边的长刀,垂眸时忽然发现自己右手虎口裂了一道狭长口子,洇出的血不多,凝在肤上,徒留一条暗红霜痕。
什么时候弄的?睡前似乎还没有。
思索间,帐外一名士兵喊道:“元帅,敌军又开始攻城了!比前几日的阵仗都大!”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谢重湖应了一声,用力搓了把脸,将万般杂念抛于脑后。他将手上松脱的绑带勒得更紧了些,咬紧牙关拄着春风不渡站起身来,掀开帐帘,大步流星而去。
形势不容乐观,比起前几次的试探与骚扰,敌人这回是抱着决战的架势来的。城门外,一辆辆投石机列队整齐,宛如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虎视眈眈地凝望着城楼残破的女墙。砲手们低喝着合力拉紧绳索,随着将领一声领下,大大小小的石弹飞上夜空,又冰雹似地坠落墙头,砸出一片连绵不断的轰鸣与惨叫。
第一波石弹过后,官兵立即架云梯攀上城楼,高耸的墙壁爬满了人影,密密麻麻犹如蚁附。箭楼早在前几日的攻城中被毁得七七八八,没了箭雨阻拦,官兵登城容易了许多,不多时,爬在最前的那波人即将翻上城头。
高寅首战吃了大亏,麾下士兵起初也被守城军队的胆气所摄,可随着战局倾斜也渐渐找回了士气。胜利在望,攻城士兵眼中纷纷亮起火光,不过下一刻他们便发现光亮并非源于眼眸,而是夜空中一道道下坠的流火。
“准备——点火!放箭!”
城楼上,随着程颖一声令下,士兵们挽弓如月,只是搭在弦上的并非箭矢,而是沾了火油的木棍和树枝。箭矢在前天就消耗殆尽,但早在敌军攻城之初,谢重湖便令城中百姓帮助采伐树木,几根绑作一捆,再用布片裹住其中一头做成简易火把,以备不时之需,没成想还真派上了用场。
火光在官兵眼中不断放大,转瞬便落在身上,树枝捆成的火把杀伤力固然远不如箭矢,可云梯上行动不便,一旦被烧着衣服,连打滚儿灭火都做不到。攀登的士兵很快骚动起来,不少人难耐灼烧,惨叫着从云梯上坠下,跌落的士兵又砸倒了后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掉下来一片。
“接着放箭!不要停!”程颖一面指挥士兵一面亲自动手,将火把接连不断射下,分明是寒冷的冬夜,她额上却渗出一层薄汗,跃动的火光映入双瞳,将本就漂亮的眼睛照得格外澄亮。
在守城士兵猛烈的火攻下,敌军被迫退下城楼,程颖眸中却不见分毫喜色,反而凝重非常——这才仅仅是个开始,五千对两万,谈何容易。
官兵从二更天开始攻城,火把在四更时分用尽,没了火焰的威慑,兵力占优的官兵不久便将颓势扭转。
“禀将军!火把用完了!”一名士兵急急跑上城楼,不慎被地上散落的石块绊了一跤,踉跄几步才狼狈稳住身形。
赵越挥舞板斧将正欲翻上城垛的敌人砍翻,不顾抹去溅上脸颊的血迹,扭头吼道:“火把用完了就用火油泼!火油倒完了就拿石头砸!扔上这么些大石头,通通给他们还回去!”
赵越与程颖皆是身经百战的大将,二人所守区域内,爬上来的官兵还不算太多,而在一些兵力薄弱之处,守城军队已与敌军短兵相接。
一名官兵将言青溪踹倒在地,举起长剑意欲结果了他的性命,滴着血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劈下,距对方脖颈不到三寸时却忽然不动了。
“停……停下。”言青溪嘴唇微动,艰难挤出两个沙哑到几不可闻的字来,话音刚落便不住咳嗽,齿缝源源溢出鲜血——他早将剩下的灵石一股脑儿塞给了谢重湖,此刻也不过凭借一副血肉之躯强撑着罢了。
喉咙巨痛,仿佛火在烧刀在割,他强忍着一把拨开悬于颈间的白刃,捡起落在身边的佩剑挣扎爬起,视死如归般撞了过去,以近乎跌倒的姿势将剑刃送入对方心口。那士兵眼睁睁看着利刃没入胸膛却动弹不得,惊恐地瞪着眼珠仰面倒下。
言青溪不习武,仅会的一招半式还是临阵磨枪现学的,体力也自然不如正经儿武将,一个多时辰的殊死搏杀已将他本就不多的力气消耗殆尽,敌人中剑仰倒后,他身体没了支撑,竟也随之栽倒。
突然间,耳畔轰隆一声巨响,连带整面墙都颤动起来,大大小小的石块坠个不停,砸得他后背生疼,眼前红白交替。
该死……投石机又来了!
言青溪暗骂一声,啐了口血沫,本想手脚并用爬走,全身却瘫软如泥,连一丝力气都挤不出。
难道就要死在这儿了吗?被大石头砸死未免也太没脸了吧……
死前须得做点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得让那帮人刮目相看——言青溪如是想道。
又是一声巨响,城墙再度震颤,土灰簌簌落下,蒙了他满头。
言青溪浑身是土,向来白净的面颊也乌漆麻黑,脏得像叫花子,可就在这时,他半阖的凤眼却忽然亮起一点难以言喻的光,像是一道百思不解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言公子小心!”一位壮硕男子见言青溪半死不活地趴在摇摇欲坠的墙下,忙跑过去拽住他的胳膊往旁边拖。
但这一切言青溪均已感知不到了,视野彻底变黑前,他极轻地吐出一句细若蚊呐的话来。
“我们一定会胜利。”
颍川言氏,言出法随。
随着时间推移,所有火油均倾倒殆尽,待到天过五更,城楼的甬道上已挤满了搏杀得难舍难分的士兵。高寅见城门迟迟不破,便一改全面围攻的打法,试图集中优势兵力将守城士兵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在冲车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加固多次的城门抖得像筛糠,北府军不得不分拨兵力死死顶住城门,城楼上的战斗也因此愈加艰难起来。
大批官兵涌上城楼,守城士兵只好以一敌多,而敌人仿佛无穷无尽,无论打倒多少都会有新的冒出来。谢重湖先前还能分心照看全局,可随着体力不断透支,精神也渐渐昏沉,只顾得上机械击杀眼前的敌人。
即便是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经过这几日的生死拼杀,也淬炼出了敏锐的战斗直觉,他们一开始还对谢重湖心存忌惮,但察觉对方气力不济便源源不断聚了过去,犹如鬣狗成群结队狩猎一匹受伤的独狼。
春风不渡的反噬早已令这具破败不堪的躯体濒临崩溃,可不战必死,战还有望争出一线生机,过往的每一次绝境中,谢重湖也皆靠顶住这口气度过难关,他强逼自己打起精神,将极限皮筋似地一次又一次撑开。
四五个官兵将谢重湖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按捺不住,高举长剑纵劈而下,谢重湖横刀抵住,雪亮剑刃与漆黑刀刃野兽般抵齿撕咬在一起,迸出一串金铁相击的火星。斩杀敌军将领必能升官加爵,另一士兵不肯叫同伴独占功劳,亦大吼一声从左边扑过去,抡刀砍向谢重湖小腿,后者勉强用刀鞘别住,冻得白里透青的手腕却不断发抖,随他用力裂开道道细长口子。
就在三人僵持时,又一官兵瞅准机会,抽刀直取谢重湖脖颈!
谢重湖左右手均不得空,本欲用力将压在胸口的长剑荡开,但通身经脉早被寒气阻塞,内力也所剩无几,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白刃瞬息即至,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灵光一现,趁面前的官兵将注意力集中在上身,猝不及防抬腿跺向对方脚背。生死关头,他毫无保留地用上了十分力气,落脚处响起一道清脆的骨骼崩裂声,紧随其后的是对方的惨叫。
那官兵首战领教了谢重湖的厉害,做梦都没想到武功高强的三军主帅能使出这等兵痞打架才用的昏招,脚背传来的剧痛令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泄力,身形也摇摇欲坠。谢重湖自不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好机会,毫不迟疑地飞起一脚踹中对方膝盖,将其踢翻在地,同时借力后退,不但以毫厘之差避过另一人的斩击,还顺势回刀抹了左边那人的脖子。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