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城楼上的马道因傍晚刚下过一场小雪而泥泞湿滑,满地又都是散落的碎石,谢重湖仓促后退时无心看路,不慎踩上一块,竟脚下一崴失去平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方才一刀落空的官兵见谢重湖下盘不稳,忙对准他心口举刀刺下。那人武艺平常,落刀速度并不算快,放在平时谢重湖就算闭眼都能躲开,但他此刻周身关窍大穴受寒气侵染,四肢僵硬麻木,头脑虽能反应得过来,身体却慢了一拍,只能堪堪避开要害。
后背重重撞地,利刃从锁骨左下斜着刺入,将其整个人钉在地上!
那官兵其实没料到谢重湖危机之下能躲过这致命一刀,不禁愣了片刻的神,然而战场瞬息万变,生死的天平亦在一次次偶然中来回倾斜。将谢重湖砍倒时,那官兵也因用力过猛向而前扑去,为了止住去势,他不得不跨着对方跪下,又因双手都握着刀柄,身前被迫露了一个大空门。
谢重湖上半身动弹不得,腿脚却是自由的,趁官兵晃神的刹那,遽然屈腿踹向对方小腹,那人毫无防备下挨了这记“兔子蹬鹰”,直接喷血后仰。谢重湖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在他仰倒之际纵刀疾刺,漆黑长刃径直洞穿了对方胸膛。
然而,危机远远没有解除。不待新的尸首凉透,剩下的官兵便一拥而上,刀与剑交叠着向谢重湖砍去,后者自不肯做砧板上的鱼肉,强撑着昏蒙的意识,再度提了一口气,正想拔去插在身上的刀刃奋力一搏,却忽见冲在最前的官兵齐齐倒下,犹如被收割的麦子,而令他更为惊讶的是,从倒下的官兵身后冒出的,是一张张堪称稚嫩的年轻面孔。
一群少年挥舞着刀枪棍棒从阶道冲上城楼,他们中大的不过十七,小的将将十五,气势却毫不逊于成年士兵。少年们迅速与官兵战在一起,一头戴黑巾的男孩快步跑至谢重湖身侧,半跪着小心扶他坐了起来,但瞧着卡在对方身上的刀刃,却手足无措了。
谢重湖偏头咳了一回,蹙眉轻声道:“无妨,拔出来吧。”
“可万一血止不住怎么办?”少年犹豫不定。
谢重湖没心力多做解释,见他不动便亲自上手,少年吓了一跳,忙道:“还是我来吧!”
言罢,少年试探着将刀刃往外抽了一寸,吃惊地发现竟没渗出多少血来。谢重湖不失时机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后者会意,极轻地将长刀整个拔出。
少年将刀撇在一边,从随身口袋中取出干净布条,麻利按住谢重湖左肩伤口,后者见他手法熟练,奇道:“谁教你的?”
少年道:“我娘。娘和妹妹都在兰夫人那里帮忙。”
谢重湖了然,趁那少年为自己包扎,将对方仔细打量了一遭,见其一身麻衣,头上又缠着黑布,便问:“你为何人戴孝?”
“我爹。”少年答道,语气中坚毅胜过悲怆,“我爹前天战死了,我想顶他的缺,保护这座城,保护我娘和妹妹。他们跟我差不多,都想出一份力。”
他边说边扬起下巴指了指和官兵战在一起的少年们。
谢重湖顺着他所指望去,半晌无话——那些不久前还与街坊邻里嬉笑逗骂的少年好似一夜长大,个个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这时,少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好了元帅。”
谢重湖回神,温声道:“多谢。”
他肩膀先被箭矢所伤,又挨了这一刀,新旧伤痕交叠裂了一条骇人的口子,那少年怕他活动时伤口扯开,特地用布条把他大臂和躯干紧紧绑在一起。
谢重湖在对方的搀扶下站起,轻轻抬了一下左手,虽早已感觉不到疼痛,手指却愈发难以活动了。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兆头,谢重湖却不大在意了,没了左手他还有右手,就算双臂均被斩断,他还可以用牙齿撕咬,只要还剩一口气,他就绝不会放一个敌人过去。
眸中掠过一抹森冷寒光,杀气似要凝成实质,他振刀甩去刃上血珠,正要迎击冲上前来的官兵,却忽然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答道:“李照。”
“好。”谢重湖轻点了一下头,“你要活下来,活着见你母亲和妹妹。”
少年眼眶蓦地一热,不由攥紧了手中长剑,用力喊道:“是!”
战斗从夜半持续到天明,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时,谢重湖身边只剩下零星几名士兵和那位唤做“李照”的少年。
甬道堆满了尸体,高与墙齐,谢重湖意识早已游离,举刀落刀全凭本能,他不知自己杀了多少官兵,也不知身上新添了多少伤痕,这副躯壳仿佛已不属于自己,就连严寒噬骨的刺痛都感觉不到了。皮肉无声地绽开口子,伤口却结满冰霜,流不出一滴血,他就像一座裂纹遍布的冰雕,或许再挨一刀,就会稀里哗啦地碎上一地。
谢重湖刚用力将刀刃从一人胸口拔出,转身时忽见一名官兵突破防线,正要从角台跑下。
角台顾名思义,位于城楼四角,壁面多开箭窗以加强防御,两侧亦建有可供士兵上下的阶道,若让官兵由此下城,城内必受威胁。
必须把敌人拦在城楼上!
双腿沉重犹如灌铅,谢重湖仍踉跄着举刀冲了过去,那人闻声回头,立即横剑格挡,谢重湖低喝一声,将全身重量压在刀上,于刀剑相接之际直接将那人撞倒。两人摔跤似地在地上翻滚,撕、咬、打,用尽浑身解数至对方于死地。须臾,这场几近原始的野蛮缠斗以官兵被抹了脖子,与另一人被划破腰腹而告终。
谢重湖将压在身上的尸体推开,狼狈翻了个身,艰难地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抖着手去摸怀中装有灵石的锦囊,却只摸到了软塌塌的一袋石屑。
唉,那就看这副血肉之躯还能支撑多久吧……他暗自苦笑,偏头呕出一口暗红冰碴,肩膀抵住残破的女墙,拄着春风不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肺腑似被冰碴刺破,呼吸都带着腥膻,谢重湖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唯脊背仍挺拔如雪岭孤松。
手中长刀震个不停,恍惚间,谢重湖似乎听见刀灵在喊他的名字。
“谢重湖!你停手吧!”
“再这样你会死的!”
“我让你停下来!”
“谢重湖!”
被喊的人仍在挥刀,仿佛生来就该一往无前。
刀灵从气急败坏到仓皇无措,最终已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喊新主,还是呼唤那个早就一去不回的人。
拖着哭腔,她颤声喊了一句,“婉灵……”
“乖了,小春……我不会死的。”谢重湖含混不清地安慰着,眼皮却愈发沉重。他熬尽了神魂,榨干了骨血,即将把自己熔铸进这座岌岌可危的城,碎也要和它碎在一起,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仿佛是死前的幻觉,谢重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跟在他身边的少年却猛然抬头,望见远处那支杀入敌阵的军队后,激动地高声喊道:“元帅你快看!是援军!援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