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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不传之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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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盈带来的神秘军队解了汝南之围,笼罩半月的阴云终于散去,劫后余生的军民愈发团结,百姓自告奋勇地投入修缮城墙的工作,一切皆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忧心忡忡的兰月如等人——惨烈的守城之战已经结束了五日,谢重湖的情况却始终不见好转。

汝南太守应琳每日晨起后都会特意往郡府后院的厢房走一趟,远远看上一眼,再长叹一口气,摇着头离开。看归看,应太守从没进过这间屋子,被坚执锐的北府军士兵日夜把守,将闲杂人等隔绝在外。

屋内炭火正旺,暖气升腾,卷得尘埃轻柔飘舞,兰月如拭去额上薄汗,用丝帕浸了汤药往躺着的人口中沥去,待到药碗见底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谢重湖安静地躺在靠窗的小榻上,双目紧闭,若非胸口还有微末起伏,简直与一具僵硬的尸体无异。冬日朝阳被泛黄的窗纸筛过,滤去了风的凛冽,在他清透俊秀的面庞投下柔和光斑,几缕墨似的发丝散落脸侧,将本就血色寡淡的脸颊衬得愈发惨白。

他裹在层层叠叠的纱条中,像一只枯萎的蚕蛹。

兰月如将双手仔细洗净,又把银器放在火上烧红,神色复杂地看了那出气多进气少的人一眼,轻轻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薄被,将缠满左臂和左腿的纱条小心剪开。清冷的咔嚓声节奏规律地敲打着墙壁,腐败的异味混着血味从纱条的裂口逸出,却未干扰医者精准如机括的动作。

须臾,崎岖的伤痕彻底暴露在日光下,充血的皮肉胀起,埋没了线迹工整的缝痕,兰月如别开视线,用烈酒一下一下擦着剪刀上的污渍,捏着棉团的手指愈发用力,挤出几滴呛鼻的酒液,酒液顺着剪刃淌下,在银光闪闪的尖头悬了片刻,坠地无声。

兰月如停下手中动作,视线落在虚无,攥着剪刀半晌无话——尽管这些天已见惯残垣断壁,但落在相熟之人身上,她无法淡然视之。

被从废墟里刨出来时,谢重湖半个身子支离破碎,胳膊和腿断在一边,当时几乎没人觉得他能活,但这位师承药王谷的医者偏偏做到了,不仅吊了他五日的命,还靠谢盈带来的一点灵石施展移花接木之术续上了他的手脚,又夜以继日地疏通经脉,夺回五感,把这具冷似冰雕的躯壳暖回人间。

但之后呢?她能把地府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吗?

即便是医术冠绝十三州的她也打不了保票。

兰月如放下剪刀,试了一回谢重湖额头的温度,又轻碰他完好的那只手,唇线抿得更紧了——头比昨日烫,手却更凉。她深吸一口气,将万般杂念暂时排除,用银刀一点一点剔除接合处的烂肉。以她行医多年的经验判断,放任肢体残缺反而是最能保命的手段,但她想象不了,一位曾经驰骋疆场的武将该怎样面对失去手脚的现实。

还是那句老话,作为医者,兰月如不仅想治好他的伤,还想治好这个人。

但是……她看着谢重湖接上的手脚日渐腐烂,看他每天被高烧折磨,看他几次朦朦胧胧地睁眼又很快疼晕过去,几乎想放弃了。

光线轻灵落在银刀铮亮的刃上,映出屋内唯一的冷色,兰月如视线从谢重湖手脚移到脖颈,注视着苍白皮肤上胀起的细细青脉,不由自主攥紧了刀柄。

——只要割开一道窄窄的口子,她就可以让这个人彻底解脱。

念头诞生的刹那,兰月如自己都吓了一跳,指尖猛然一颤,险些握不住刀。她后退几步,脊背抵上坚硬的墙,又用力咬了下舌尖,借丝丝拉拉的刺痛与口中蔓延的腥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半晌,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安静躺着的人,捏着银刀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为了保谢重湖的命,她不得不将好不容易接上的手脚截去。

刀刃挨上皮肤的前一刻,兰月如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陆鹤玄,如果陆鹤玄看到这副残缺的躯体会作何感想?思及此处,她又坚定了几分决心,或许也是私心——无论怎样,她得让陆鹤玄能再看见这个人。

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兰月如正要落刀,突然听见一阵含混不清的咕哝,她心头一悸,忙停了手,侧耳去听。

“别……别害怕,我不会死……”谢重湖依旧紧闭双目,于迷迷糊糊中动了几下唇,“周朝未灭,龙脉未绝,我不死……我不死……”

断断续续的话音中夹杂着许多模糊的名字,听不清在叫谁,似把相熟的人都喊了一遍,比起呼救,语气倒更像是劝慰。

“哐当——”

银刀坠地,泠泠然碰出几声脆响。

那一刻,见惯了生死的医者竟没能忍住,将脸别向一边,蓦地红了眼眶。

和许多人一样,初识谢重湖时,她也曾觉得风清月朗的谢大人不好接近,比起冷淡更似礼貌的生分、温和的拒绝,而当经历诸般种种,乃至窥见那人心魂隐秘的一隅后,她才恍然发现,谢重湖比谁都重情,他的身体很冷,心却滚烫,拥有丰饶的灵魂和充沛的爱人的能力。

他明明不是一把刀,却偏要将自己磨成锋锐无双的刃。

可是啊……刀锋越利也就越薄,越容易折断。

正当伤感时,背后突然砰地一声巨响。

兰月如猛然转身,只见大敞四开的门前,雪发金瞳的青年叉腰站着,朝她得意地翘起唇角。

木辛夷破门而入,大笑着扬声道:“别难过,救星来了!”

兰月如盯了那人白练般的长发与灿然生辉的金眸片刻,刚欲开口却又改了称呼,“你是……木望兰?”

“呀!你知道哇!”木辛夷显然很开心,眸中仿佛坠了一颗星,就连头顶一撮乱翘的头发都“叮”地竖了起来。

他吧嗒吧嗒地跑进屋,扑棱着宽大袖袍,小蝴蝶似地围着兰月如转圈,嘴还甜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姐姐叫个不停,直到对方刻意清了下嗓子才乖乖地立正站好。

“哎呀,让阿姐见笑了,抱歉抱歉,望兰太高兴了。”木辛夷双手托腮,将自己笑成一朵朝气蓬勃的花,“第一次就喊对望兰名字的人实在太少见。”

言至此处,他略一停顿,垂眸望向那昏迷不醒的人,怜惜又温和地笑道:“是清嘉告诉你的吧?”

兰月如不答反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外的重重把守又不是摆设。

“哼哼。”木辛夷狡黠一笑,“望兰自然有望兰的办法。”

不待兰月如皱眉,他又飞快地抢过话头,“但这些都不重要,你打算截去他烂掉的身体?”

“我只能想到这一个法子了……”兰月如羽睫垂了一瞬又很快抬起,如常问道:“你有其他办法?”

木辛夷没急着回答,他走到谢重湖身旁,转着圈将其溃烂的胳膊和腿打量了一遭,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对于木辛夷而言,他残不残根本不重要,只要还有一副可以运转灵气的经脉,一只可以握刀的手就够了。”

“你究竟是何意?”兰月如音色渐冷。

“别急着生气嘛。”木辛夷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手指在谢重湖手脚断处虚虚点过,“他是望兰的朋友,望兰自然会帮他。”

兰月如问道:“你要怎么做?”

“别急,马上就好。”木辛夷边说边弯腰去捡兰月如掉在地上的银刀,悠哉悠哉地将刀刃放在火上烧热。

他盯着那吹毛断发的利刃看了片刻,突然毫无征兆地举刀划向自己颈侧!

银芒一闪而过,溅了满地艳红,清越的金石坠地声后,木辛夷脚下踉跄几步,软绵绵跌坐在地。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远远超过正常人的思维范畴,是以兰月如反应过来时,血已经浸透了木辛夷的衣衫前襟。

“你疯了吗!”兰月如险些破了音,忙抓了团棉纱去捂木辛夷脖颈的伤口,却被对方温柔地推开。

“这就是办法……”许是因为割破了喉咙,木辛夷的声音比刚刚沙哑许多,他指间掐了个法诀,自颈间汩汩流出的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金色。

“去。”话音落下后,丝丝缕缕的金线自流淌的液体抽离,随他心念而动汇聚成束,源源不断地钻入谢重湖体内。

兰月如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无需木辛夷解释,金线现形的刹那,经脉本能的渴求告诉她,那是灵气,世上任何一种灵石都比不上的精纯灵气。

室内无比安静,只余金色咕叽咕叽流淌的声音,在兰月如的注视下,谢重湖腐烂发黑的肢体竟一点点恢复常人的肤色。莫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血中金芒淡褪,渐渐回归殷红,木辛夷像是累极了,身子歪歪斜斜地倾颓,后脑勺即将撞地时却被人眼疾手快地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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