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还要再问,许久未说话的喉咙却干痒难耐,他刚起了个头便不住地咳嗽起来,牵动肺腑一阵抽痛。兰月如忙按住他胸口穴位,没好气地责道:“想这个想那个的,就不能关心关心自己?”
方才思绪太乱,经兰月如提醒,谢重湖才记起一件要紧的事来,迟疑片刻,他缓缓摸向自己左臂,本以为只能抓到一截空空的袖管,指尖却触及一片实实在在的柔软。
咦?
——虽被厚重纱条层层包裹,但能确定这就是他的胳膊。
谢重湖目中掠过一抹惊讶之色,又顺着手臂往下摸索,发现不光是手,腿也还在。就当他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做梦时,手背突然刺痛。
“有感觉吗?”兰月如捉住他左手,将一根银针刺入,转了几圈又拔出。
谢重湖:“……疼。”
半根针没进去若还无知无觉,他跟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疼就对了。”兰月如反而如释重负——即便木辛夷再三保证,她还是担心接回的手脚只能当个摆设。
兰月如收了针,将谢重湖左手轻轻搁回原处,见他仍一脸懵懂不禁来气,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冷声道:“你知道自己刚挖出来那阵儿是什么样吗?知道为了保你的手和腿废了多大劲儿吗?往后轻点折腾,再散架了可没人给你拼!”
谢重湖只得苦笑,哑着嗓子道:“咳……辛苦阿姐了。”
兰月如轻哼一声,淡淡道:“别光谢我,没有木望兰你也活不成。”
“望兰?”谢重湖闻言微愣,旋即联想到另一个问题,“莫非兖州的官兵撤军……”
话音未落,兰月如便亮出了银光闪闪的针尖,谢重湖识趣地闭了嘴,觉得自己若再多说一句就会被扎成一只银光闪闪的大刺猬。
“望兰说,灵石供应被截断后,秋家的傀儡沦为一堆废铁,余下官兵也被顾先生他们击退了……”言至此处,兰月如神色复杂地望了那满身疮痍的人一眼,轻声道:“你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养好身体,少操没用的心。北府军那么多号人,难不成离了你就不转了?”
“嗯。”谢重湖轻点了下头,“我昏迷的事还有谁知道?”
兰月如道:“就我们这些人。应琳对外只说你受了伤要静养,百姓和营中士兵尚不知情。稳定军心的事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
“有劳了。”谢重湖试着抬了下左手,往日活动自如的手腕灌了铅似的沉重,废了好一阵功夫竟只是略微弯了手指,腿也一样,只有脚趾勉强能动。谢重湖不知该怎样形容这种心里拼命使劲儿肢体却不听使唤的感受,只觉胳膊和腿一朝叛变,各有各的主张。
接骨之处用力后泛起阵阵酸痛,绵绵密密似有小虫钻进骨缝噬咬,虽也能忍,但终归很不舒服。行军打仗免不了伤损,可活动如此受限还是头一遭,谢重湖轻轻揉按着冰凉麻木的手掌,自嘲道:“我是该躲一回懒了。”
左右他现在是个半残,想管闲事也有心无力。
前不久还在尽情策马驰骋,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现在只能乖乖待在床上躺尸,就连翻个身都累得满头大汗,落差感自然是有的,但谢重湖看得还是很开,如今境况比起缺胳膊少腿不知好了多少,过个一年半载还是条好汉嘛。想着想着,他竟怀着劫后余生的侥幸微微翘起唇角。
然而,他自以为豁达的笑容看在别人眼里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你最好是!”兰月如无从知晓谢重湖复杂的心路历程,只以为他还不当回事,不禁将声调提高了几分,“伤筋动骨还要百天,更何况你的手和腿是断了不是折了!奉劝你老实几个月,若养不好到时候半身不遂,别说是我医过的。半辈子的招牌都要砸在你手里!”
谢重湖自知前科累累,也不好为自己申辩,只得敛去笑意,讪讪地移开视线。兰月如见惯了他这副表情,懒得给好脸色,起身捧了些瓶瓶罐罐又坐回床边,“正好你醒了,我看看伤口长得怎样了。”
手臂上的纱条被层层拆下,露出崎岖不平的疤痕。木辛夷当时怕伤他经脉,不敢一下子灌注太多灵气,断臂接合处虽痊愈了大半,新长的皮肤仍有些发红渗血。比起骇人的伤口,谢重湖却被手臂上蛛网般的淡金纹路吸引,问道:“这是什么?”
他正好奇地去摸,却被兰月如“啪”一声打在手背,“别乱碰!”
谢重湖乖乖收手,只用眼睛细细打量,许是因为气血不畅,断口下的肤色比肩膀更加苍白寡淡,嶙峋疤痕箍在臂上,勒得伤处皮肉微微皱缩,薄薄的皮肤下,金色光点缓缓流动,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网络,形貌恰合了人体经络。
端详片刻,谢重湖问道:“这是……望兰的灵气?”
木辛夷曾用灵气为他治过眼睛,那时皮下虽也泛着金色微光,却远不如现在明显。
兰月如正为谢重湖伤处换着敷料,闻言手中动作不由顿了一瞬。谢重湖敏锐地察觉对方的迟疑,忙追问道:“他干了什么?”
老实说,兰月如并不愿意回忆那日血腥可怖的情景,与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她低头盯了一会儿自接痕寸寸延展的金线,眼神几度闪烁,终是将木辛夷所为娓娓道来,那番关于「以后」的对话则被巧妙隐去。
听到木辛夷毫不犹豫地抹了脖子时,谢重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垂死病中惊坐起,挣扎着挺身去抓兰月如的衣袖,可刚吐了个音节就因牵动伤口而疼得噤声,浑身颤抖,像被冷水拔了一遭。
“知道疼就别动。”兰月如并未展露丝毫同情,冷冷戳着他的肩膀将人怼回枕上。
谢重湖躺得四肢酸软,一经打岔,好不容易攒够的力气也泄了个干净,是以兰月如只用一根手指就轻而易举地将他按了下去,可他躺下后仍不老实,右手揪着对方衣袖不放,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兰月如垂眸瞥了眼被抓得发皱的袖口,淡淡道:“小孩吗?拽人袖子。”
“抱歉。”谢重湖自知失礼,忙松了她的袖袍,忍痛追问道:“那他现在怎样了?”
“能怎样?”兰月如目光在对方紧皱的眉头停留片刻,又移至颈上因痛胀起的青筋,语气讥讽之余带了几分无可奈何,“你莫不是病糊涂了?木氏家主死不了,不能以常理揣度。他只是流了太多血,睡一觉之后又生龙活虎了。”
对哦……思绪渐明,谢重湖紧绷的身体亦缓缓松弛,回过神后不禁觉得自己可笑,木辛夷从城墙一跃而下摔得粉身碎骨都能恢复如初,倒是他关心则乱了。但放心归放心,谢重湖始终觉得胸口似被重物压着,沉甸甸的——即便这对木辛夷而言是举手之劳,他在心里无法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气氛忽然沉重,瓦蓝的天空上,浓云汇聚成片,于窗前投下大朵阴翳,二人相对无言,屋内只余一人轻而克制的咳嗽。
良久,阒寂被清冷的女声打破。
“你觉得自己亏欠他太多?”兰月如边说边将纱条往谢重湖手臂缠去,侧目递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若真论起来,你欠谁的不多呢?”
谢重湖无言以对,他曾经太过自负,怀着一腔郁愤,满心孤傲,以为这条血与火之路需他独身来蹚,磕磕绊绊走了许久,险些跌倒时才恍然发现,原来有那么多双扶持他的手掌。
这场苦旅从不是他一人在赴。
“你说得很是。”谢重湖眼睫轻颤,正要继续却被打断了话音。
“但反过来,我们又有谁欠你的不多呢?”兰月如将他伤手放好,眉眼随语调柔和,翠黛之下似涌着两汪澄碧清波,“反正早已理不清,不如顺其自然,再去计较反倒生分了。”
谢重湖眨了几下眼,眸光微漾,话到嘴边终融成一抹浅淡笑意。
“好。”
剪不断理还乱的何止人情,他立志毁去龙脉,葬送与玄门连理共生的王朝,为此惹了一身伤病,又几次徘徊于生死边缘,却偏偏因残存的仙道才保住了性命……因果纷扰,从来道不清。
沉吟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老远便听见一人爽朗的笑声与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足音,不用多思就知是谁。
“来得真急。”兰月如抬头回望一眼,长眉舒展,声音也轻快,“最能闹腾的人到了,你是没法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