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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后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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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湖哑然,他重诺,所以无法给陆鹤玄保证。

良久,他轻轻拍着对方后背,道:“抬头。”

陆鹤玄闻声仰头,抬脸的刹那,额头便落了一个冰凉的吻,谢重湖一一吻过他眉心、鼻尖、眼尾的小痣……最后是唇角。

烛火爆出一声细微的响,雪白的墙上,两个相依相偎的影子随火光摇曳,缱绻得过分。

“我来迟了……”陆鹤玄将脑袋埋在谢重湖颈窝,呜咽似地低喃,比起说给对方,更像自言自语。

“什么?”谢重湖迷迷糊糊地答应着,都怪陆鹤玄的头发又卷又密又蓬松,靠近了还能闻见淡淡的皂角香,他将脸埋进去没多久便沉醉不知归路。

陆鹤玄翻来覆去地捻着裹在谢重湖左手的纱条,直到末梢被扯脱了线,才从他怀里抬起头,低声道:“若我来得早些,你就不用受这罪……”

话音未落,谢重湖便将他的嘴唇按住,“哪有那么多如果?以后莫要再说这话。”

停顿片刻,谢重湖惭愧道:“是我睡糊涂了,若不是你提起,早将雍州战事忘在脑后。我在官兵围城时曾向你去信,却未曾收到回音,雍州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可是遭遇了你父兄?”

“那倒没有,你的来信确也送到了,只是……”谈及那段复杂的波折,陆鹤玄心中五味杂陈,轻叹一声将事情原委道来。

半月前,占据雍州各个要塞后,陆鹤玄正要启程奔赴豫州与谢重湖汇合,不料却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月上中天,帐外寒风瑟瑟,帐内火光飘摇,两人一坐一跪,影子拉得很长。听完范宁一字不落地复述完那封化为灰烬的急报后,陆鹤玄许久没有说话,半垂着头安静地注视着跪地之人,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范宁跟随陆鹤玄三载有余,谢重湖在对方心中的位置,他再清楚不过了,在决定焚信的那一刻,他便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但这是他的选择,因而并不奢望陆鹤玄的谅解,但此刻见对方久久不语,心中仍不由得生出几分忧虑。

他不敢看陆鹤玄的表情,遂盯着地上被火光照亮的细小凹坑,沉声道:“公子,此番是属下擅作主张,您……”

“范宁。”陆鹤玄猝不及防地打断了他,声音略有发抖,却谈不上怒不可遏,更似极力压抑下的冷静。

并非陆鹤玄不担心谢重湖的安危,而是若范宁所言属实,如今距离战报发出之日已过了半月有余,即便他再不愿意接受事实,一切也早已尘埃落定,他即将面对的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其他地方的援军及时赶到,解了汝南之围;要么……大军压境,城毁人亡。

任何一种结局都不是他此刻所能改变的。

陆鹤玄的语调无甚起伏,范宁却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但他并未开口为自己辩解,只是低垂着头,静候发落。

然而,陆鹤玄却问了他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你是因忠于我的父兄所以做出此举吗?”

“当然不是!我是……”范宁猛然抬头,对上那双黑沉如墨的瞳眸时却蓦地噤声,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略带苦涩的低笑。他并不想解释什么,在一城的人命面前,任何解释都无力苍白,反而像是为自己开脱。

陆鹤玄的反应比问题更令范宁意外,他静静地将对方从头打量到脚,轻声道:“我想也是。”

当年远赴边陲,范宁二话不说便随他而去,虽是受他兄长之托,可整整三年没有半句怨言,后来他揭竿而起,做那败坏门楣的乱臣贼子,对方也义无反顾地伴他左右,这份忠心他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于他而言,那人比起下属更似亲朋。

范宁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陆鹤玄又问:“那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另一人不语,只是捡起放在地上的佩剑,双手奉上。

陆鹤玄注视了寒光凛凛的剑刃很久,终于伸手接过,“好的,我知道了。”

声音比起先前哑上许多,似了然一切的无可奈何。

“范宁,你的判断无误,那时战局尚不明朗,贸然分兵支援确为下策,但是……”言至此处,陆鹤玄话锋一转,“欺瞒主帅,擅作主张,焚毁紧急战报,乃是军中大忌,按军法……”

“当斩。”

闻言,范宁心中未起波澜,他缓缓闭目,轻声道:“属下知罪。”

陆鹤玄拎起长剑,雪亮剑刃映出他昳丽眉眼。须臾,他将长剑端平,横斩而去。

剑锋袭来时,范宁无比清楚地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柄斩落无数人头的宝剑,如今终要渴饮它主人的血,临死之际,他忽然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感慨——那些曾被他斩杀的人,死前原来是这般感受啊……

思量间,剑光一闪而过,发落无声。

范宁茫然地睁开眼,怔怔盯着自己散落在地的发髻,满目难以置信,他迟疑地仰头望向陆鹤玄,那人恰也垂眸看他。

陆鹤玄将附在刃上的发丝吹落,眸光几度明灭,“按军法当斩,但……这并非你的过错,若非要论个明白……”

他自嘲一笑,“那也只能是我的。”

“公子!”

“因为……”陆鹤玄垂下眼帘,目光从范宁移至剑上自己的眉眼,终也没将未竟之语续上。

哐当一声,他扔了长剑,上前一步将对方从地上拉了起来,说道:“可你既已犯忌,怕是难留军中……”

恰在这时,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眼前猝然沉寂——烛火燃尽了。

隔着浓郁的黑暗,陆鹤玄摸出一枚小印,塞进范宁手中,低声道:“离开吧,除了朝廷,去哪儿都行。这是我的私印,若你想去凉州安身,或许有用。待日后天下安定,你若不嫌弃,仍可来寻我。”

他张开了双臂用力抱了范宁一下,附在对方耳边郑重说了句话。

言罢,便掀帘大步而去,看似决绝,步履却比往常迟滞许多。

漆黑的营帐内,范宁握着那方犹带体温的小印,以夜一般的眼睛,凝望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他在心里将陆鹤玄所言念了一遍,又一遍,眸中倏然涌出星光,点点莹润没过眼眶。

“谢谢你……一直以来,陆羽仙蒙你照拂,感激不尽。”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途径大漠与戈壁的商队偶尔能看见一个独行的人影,商人们问他是否迷路,他答不是,并遥遥指了一个方向。他说,他的家在沙丘之后,那里有一泓清泉,几颗细瘦的老树,若累了,可去汲水歇脚。

商人闻言大喜,随之而往,果见水源,便将水囊灌满,又扎起帐篷,就地傍着泉水过夜。商队中总有一两个首次随长辈行脚的半大少年,夜里睡不着,悄摸摸钻出帐篷来耍。然后,就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浓墨似的后景中,一轮寒月当空高挂,微冷的流华一泻千里,大大小小的丘壑绵延起伏,一人静默地徘徊于沙山之上,身后两排脚印缀得很长。不多时,夜风起,将那人踏过的痕迹扫去。

仿佛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缕孤魂徜徉天地,接引了一批又一批往来的商旅,也曾救无数迷途之人于茫茫风沙里。所幸,那颗赤诚之心从未被轻贱,或有一日,他终与过往和解,不再以不属于自己的罪状悔过,收拾行囊,再往鼎沸人声赴一场。

万里之外,迎接他的,将是崭新的繁华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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