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若再发展下去便很难收场,顾尚筠眸光几度闪烁,正欲出声却见陆鹤玄朝他摆了摆手。
常宣虽然脑子不太够用,可胆气确实过人,利刃在喉也不露惧色,料定谢盈只在装腔作势,不敢真的杀他,反而大笑道:“好,好!好一个鸟尽弓藏,兔死狗……”
然而,他话至中途便戛然而止。
鲜血自颈上伤口泉涌而出,他大睁着眼睛缓缓倒地,满脸不可思议,嘴唇嗫嚅几下,割破漏风的喉管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谢盈扔了长剑,轻灵地旋身而过,脚步转圜潇洒,优雅如一片舒展的柳叶,衣摆没有溅上半滴血珠。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是以佩剑叮咣坠地时,众人才意识到常宣已然气绝,几位与他关系甚笃又不服谢盈管束的武将瞬间站起,兵刃出鞘,气势咄咄逼人。电光石火间,一道炸雷似的鞭声在厅堂内爆开,紧随其后的低喝饱含内力。
“住手!我看谁敢放肆!”程颖轻振手腕,白光凛凛如练,软剑走似银蛇,所过之处激起一片噼里啪啦的脆响。
程颖年纪轻轻,武艺却卓绝,放眼整个北府军都在佼佼之列,那几名闹事起哄的武将被其气势所摄,悻悻地坐了回去。
见那几人不敢造次,谢盈厉声喝道:“贺闻卿!”
贺识起身,恭敬行了一礼,“属下在!”
“念!”
“是!”贺识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沉声念道:“常宣,五日前曾出入柜坊,与人赌钱,欠银已与坊主核实,共计九十两……”
宣纸上小字写得密密麻麻,时间地点与对赌之人皆准确翔实,就连常宣□□时喝了几碗酒都记得一清二楚。贺识早先在悬镜司任职,调查缉拿乃是信手拈来的老本行,他语速不快不慢,半晌才读完,话音落下后,满座鸦雀无声,即便是先前欲为常宣打抱不平的人也无话可说。
军中明令禁止赌钱,而常宣大抵是赌输后无法偿还欠银,才想方设法在赈济流民的钱款上钻空子,不料谢盈早有准备,今日将新账旧账一并算了个明白。
谢盈回望方才那几个义愤填膺的武将,淡淡道:“现在还觉得我杀错了吗?常宣守城有功不假,违反军纪乃至妄图侵吞赈济钱粮亦是真。功是功,过是过,在我这儿没有相抵的说法!”
那几人忙道不敢,纷纷起身认错赔礼。谢盈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绕过常宣流血的尸首行至厅堂中央,昂首环顾四周。一双双或吃惊或羞愤或敬慕的眼睛与其冷冽目光相碰后,不约而同地转向别处。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步,更何况谢怀袖不仅有勇,还有谋。在座诸位多有战功傍身,但你们有的,我亦有。”言至此处,谢盈转向汝南大小官吏,冷声道:“若非我带人驰援,各位可还有命在?”
压抑的阒寂中,清冷女声徐徐飘展,在场众人情不自禁地垂下了头,不得不叹一声“服气”。陆鹤玄得意地向顾尚筠扬起眉梢,后者笑着拱了拱手,内心百感交集——看来他果然是老了,重整山河的重任还得让年轻人来担。
谢盈坐回原位,命士兵将常宣的尸首拖走,又冷不丁点了另一人的名,“应琳!”
“哎!哎!属下在!在呢!”应琳心惊胆战地站起来,内心疯狂回顾自己近日来的所作所为,生怕不经意间犯忌也被对方一剑“咔嚓”。
谢盈道:“常宣已死,往后你来接管他的职务。”
“啊?”应太守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谢盈见他一脸懵懂,不禁有些想笑,但此刻身处公堂,只能强行忍住,又沉声重复了一遍,“我命你代替常宣掌管豫州事务,能做好吗?”
应琳如梦初醒,心中大喜过望,连忙点头答应,“属下定不负期许!”
汝南之危解除后,守城将领皆论功行赏,应琳思忖自己虽未上阵厮杀,但后方大小事务料理得还算妥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谢盈却只让他负责安顿百姓等善后事宜,就连曾位居自己之下的常宣都被派去掌管整个豫州。这差事听起来虽重,但只要没办出岔子,待新朝建立,常宣十有八九会被任命为豫州刺史,而曾为对方上官的他却依旧在原地踏步,无论换做是谁,心里都不可能平衡。
不过,好就好在,应琳没有野心。
应太守的郁闷只持续了短短几日,他虽小有才干却无甚大志,整日得过且过,随遇而安,能与北府军站在一起纯属被言青溪坑蒙拐骗。乱世中能保全身家性命又无柴米之忧已十分不易,他不敢奢求太多,便只管踏踏实实地闷头干活,不少人说他吃力不讨好,为他打抱不平,他却总是一笑了之,并不太放在心上。而谢盈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一个能长期平稳运作的朝廷不需人人都锐意进取,中流砥柱还得守成之才来当。
应琳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人到中年遭此变故,官位却不降反升,对谢盈满怀感激的同时,心里也久违地注入了些许干劲儿,竟暗下决心要勤于理政,不能再糊弄度日了。
谢盈眼光老练,不难看出应琳神色的转变,欣慰一笑,又很快板起面孔,对余下众人道:“谎报瞒报的下场诸位也见到了,还没说的麻烦想好再说,已经说过的若觉不妥,可核实后重新告知于我,若谁还想投机取巧,常宣便是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