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两个多月,谢重湖将大小事务一律交由谢盈裁夺,除非后者主动提起,他鲜少过问,只做教导徒弟与修养生息两件事。这番过于良好的表现令身边之人既惊讶又欣慰,但只有谢重湖自己清楚——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了。他此番死里逃生,元气大伤,每日为李照讲一个时辰的课就耗尽了全部精力,过午总觉头昏脑涨,须得睡上一觉方能缓解,而眼睛闭上再睁开,便日薄西山,晚霞漫天了。
精力不济倒还算小事,尚未好全的手臂和腿但凡受凉就要犯毛病,痛起来常常彻夜难眠,汤药也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舌头被荼毒久了几乎尝不出苦涩以外的味道……一言蔽之,谢重湖丝毫没享受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闲适生活,过得可谓相当凄惨,但任他如何被病痛摧残,日子总会一天天捱过去,待能下地走动,已然冬去春来。
兖州局势年前便已稳定,北府军主力趁势一鼓作气,出兵豫州,如今惊蛰已过,春分在即,北方除徐州外已尽数脱离了朝廷的控制。朝中不乏声音揣测,北府军要不了多久就会渡江南下,陆懿率领的平叛之师早就严阵以待,但左等右等却连渡船的影子都没看见。
朝廷恭候的敌人正因两件事而发愁,其一是粮草,其二是流民。
汝南的郡府内,一众人正在厅堂议事,谢盈端居首位,顾尚筠与陆鹤玄列坐其次,二人之后又坐着许多或生或熟的面孔,北府军的上级武将与幕僚智囊几乎齐聚一堂,宽阔的屋子险些塞不下。
在座众人虽不敢窃窃私语,却皆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端坐案前的年轻姑娘。女子于公堂之上抛头露面与时俗相悖,如谢盈这般总揽大权的更是稀世罕见,就连当年的谢婉灵也是靠过人的武艺与赫赫军功才平息了众人的非议。
谢盈仿佛没看见那一双双怀疑的眼睛,目光在众人面上巡梭一周,从容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想议春种与流民安置的事,先前也曾让诸位稽核各州流民数目,现在便轮流呈报吧。”
早在谢重湖苏醒前,谢盈便主动帮忙料理汝南的善后事务,事无大小都办得井井有条,甚至比应琳这个当官多年的前太守还得心应手。应琳与其幕僚本就被谢盈带来的援军所救,又见她才干确实过人,纷纷甘拜下风,但军中武将多因她是女子而心有不服,其他未事先见过谢盈的人更满腹狐疑,只是碍于她与谢重湖的关系不好明说。
果然,谢盈话音落下后,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人应答,气氛一度陷入尴尬。应琳本想起来说几句话调节氛围,但谢盈并未将安顿流民之事委派给他,在座大多数人资历又比他深,于是应太守左瞧瞧右看看,终是欲言又止。顾尚筠将众人的反应悉收眼底,却未出一声,只眯着眼睛捋起白花花的胡须,想看谢盈如何应对。
似早就料到这般局面,谢盈面色不改,依旧不疾不徐地道:“是我疏忽了,未曾定个顺序,让诸位不知从何讲起。既如此,便从幽州开始,由东往西,由北向南吧。”
分管幽州的人见推诿不过,只得起身汇报,他讲完谢盈也不置可否,只叫下一人起来接着说。春困秋乏,众人又起了个大早,此刻一大堆数字左耳进右耳出,不由昏昏欲睡,直到主理豫州事务的人报出一个数目后,沉闷与昏聩方被利剑似的清冷的女声划破。
“四万八千零一十二人?”谢盈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锐利眸光似要钻通对方的心房,“这个数目未免太夸张了吧。”
负责豫州政务的人是原汝南都尉常宣,他因守城有功被委以此任,这些天来也颇以功臣自居,就连自己从前的顶头上司应琳也不放在眼里。他听谢盈出言质疑,面上却不见慌乱之色,气定神闲地应道:“这些人里除豫州原有流民,还包括从荆州北上而来的人,因此数目比先前大有增加。”
谢盈闻言不禁哂笑,“我早先游历十三州,对各地情况虽谈不上了如指掌,却也通晓个大概。荆州总有三十余万户,流民不过五万,而豫州如今区区十万六千一百四十六户,流民总数却与荆州几近相当。说出来不觉得好笑吗?”
常宣面色几变,正欲狡辩,却被对方干脆利落地打断,“荆州尚在朝廷治下,管控之严远非豫州可比,而何况还有长江天险阻隔,难不成官兵都是瞎子呆子,万人渡江而来却浑然不觉?”
望着常宣愈发难看的脸色,谢盈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目光湛然,如雷如电,“你当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我告诉你,谢怀袖曾经是,但现在不是,这世上早就没有豫章谢氏了!”
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如珠玉掷地,琤瑽有声,又似一尊古老的丧钟鸣响,其声幽杳,绕梁不休。
在谢盈的灼灼逼视与一句迭过一句的质问下,常宣僵在原地,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四万八千这个数目确为虚报,赈济所拨钱粮与流民人数直接挂钩,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捞到一笔相当可观油水。于是,在利益驱使下,他便动了歪心思。
常宣对谢盈的全部认知止步于豫章谢氏的大小姐,虽知其素有才女之名,却以为她的学识仅限于诗书礼乐,能力止步于打理内宅事务,没料到她不仅才思敏捷,而且对军政民生都极为通晓,就连他自己都无法一下子准确说出豫州户数。
常宣自知理亏,但虚荣心使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断不肯直接承认,便硬着头皮道:“此言确有道理,恐是下面的人疏忽写错,待我回去详细核实,明日再报。”
在场众人也都不傻,不难看出常宣心虚,虚报之事八成坐实,但他如今既说重新稽核,想必也无胆再度徇私,若谢盈给个台阶,这事就算揭过去了,顶多治常宣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可他们没想到,这个台阶,谢盈并不打算给。
众人目光汇集之处,谢盈眉梢微挑,似笑非笑,“还有明日?从明日起你便不必来了。”
常宣自恃战功,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多有看轻,更别提对方还是一介女子,此刻听谢盈要革除他的职位,顿时勃然大怒,愤然道:“官兵围困之时,我与将士们苦守孤城,如今朝廷退兵,你却要过河拆桥?元帅只是命你代理军务政务,你倒将自己当成主人了?”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屋内众人神色各异,应琳拼命给陆鹤玄与顾尚筠使眼色,但那两人却跟瞎了似的,一个埋头摆弄氅衣上的穗子,另一个仍气定神闲地捋着胡须。另有些人本就不甘受一文弱女子驱使,只是不敢将话挑明,此时见常宣道出他们心中所思,皆幸灾乐祸地望向谢盈,一门心思要看她的笑话。
谢盈自知旁人作何猜度,却也不恼怒羞愤,平静地提衣起身行至常宣面前,抬眸看向那比自己高出一头还多的魁梧男人,神色自如,不见丝毫怯意。就当谢盈与常宣对峙时,一直充当背景板的陆鹤玄若有所感,忽然扭头往门外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起褶皱,似欲离席,但犹豫再三终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盈将那铁塔般的武将好生打量一遭,神色瞧不出喜怒,启唇时嗓音不带丝毫温度。
“你自己都说,元帅已将军政大权交由我来掌管,你如今抗命不从,是不服军纪,不服我,还是不服他呢?”
谢盈容貌清丽,笑眼盈盈时与寻常妙龄少女无异,可她五官比起娇俏更偏端庄,一旦敛去笑意,就显得冷肃,仿佛金殿中滃然席卷的寒雾。常宣被她盯着,莫名生出一股如芒在背之感,似要被那利剑般的目光戳穿,就连汗毛也根根耸立。他心中一阵发慌,却不肯输了气势落了面子,仍嘴硬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凭本事立足天地,怎可为妇人折腰?”
闻言,谢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你识得军纪,也愿为元帅所驱策,只是觉得我不过一介女流,见识短浅,又萎顿柔弱,因而不甘被我管束。可是如此?”
常宣轻哼一声,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虽未置一词,态度却十分明确。坐在正对面的温伯尧不禁摇头冷笑,旁人或许不知,他却领教过谢盈的厉害,否则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听命于她,以他对谢盈的了解,对方今日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若不出意外,常宣恐怕要倒大霉了。
谢盈见常宣不语,也不再问,就当后者以为她束手无策时,忽听“锵”的一声轻响,腰间顿时一轻,未及反应,丝丝凉意便挨上了脖颈。满座顿时哗然——谢盈猝不及防地拔出常宣的佩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