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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大厦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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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陆望舒打破沉默,却提起一桩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曾听羽仙说,他上山修行的那十年,扶摇君并未授他黄老之道,登仙之法,而是教他兵法策论……”

陆懿冷笑着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送那孽障学成后篡我大周江山?”

“儿子不敢。”陆望舒停顿片刻,勉强扯动嘴角,却没能挤出什么像样的表情,“儿子的意思是,扶摇君被誉为当世第一人,看得比我们凡夫俗子长远,也许冥冥中自有……”

“大胆!”惊雷般的厉喝在屋内炸响,若非亲眼所见,根本难以相信声音是面前干瘪枯瘦的老人所发。

陆望舒心头一悸,刚欲解释,就听对方斥道:“跪下!”

“……”陆望舒嘴唇嗫嚅一阵,终还是拂衣跪地,垂眸低声道:“父亲息怒。”

视角所限,他看不见陆懿的表情,却也能从急促粗重的喘息中体察对方的盛怒。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认错走人,但熟谙三十六计的世子殿下仍选择了下下策,“父亲,如今大势已去,何必徒增无谓伤亡呢?自从战事打响,江南子弟不说举家上阵,也快十室九空了,和活生生的人命相比,陆家的名声就真那么重……”

“糊涂!”随暴喝一并响起的是纸笔稀里哗啦落地的声音,几根毛笔滚到陆望舒脚边,未干的朱砂染红了衣角。

陆懿颤着手抄起桌上砚台,擎了半晌终是“哐当”一声放下,似是急火攻心,他猛然咳嗽起来。陆望舒正要起身为父亲拍背顺气,对方却哑着嗓子喝道:“让你起了吗……咳咳……给我跪好了!”

陆望舒神色几度变换,咬牙跪回原地。陆懿咳了好一阵,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屋外侍者闻声想要进来伺候,还没迈过门槛就被赶了出去。

咳嗽声许久方歇,陆懿无力地靠坐在椅子上,身体抖如筛糠,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名声?陆家人真的只是图个名声吗?”他喘着粗气,神色复杂地望着跪地于前的儿子,“若西平陆氏只是追名逐利之辈,你先祖陆广成为何不在武帝册封后功成身退,非要请缨抗击羯人,最终落个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下场?”

“恩情啊……李氏皇族对陆家人有知遇之恩,陆家人对大周也有情啊。”言至此处,陆懿心中倏然涌起无限哀伤——那是一代又一代陆家人亲手呵护的娇嫩花朵,他怎可能弃之不顾呢?

但对天家人有恩的又是谁呢?难道不是辛苦劳作供养他们的黎民百姓吗?

陆望舒终没能道出心中所思,他知道,父亲已经钻进了牛角,对这个王朝的感情太深,深成了一种执念,绝非自己一两句话就能消解。

但是,他并非理解不了父亲,父亲也被“忠良”二字压得喘不过气。

陆望舒相信,以父亲叱咤周朝政坛多年的经验,不至于预见不了败局,因此,父亲没追究出逃的士兵,也没判他治军不严的罪名,但是,若让父亲拱手投降是绝对不可能的,在父亲心里,将逃兵归咎于部下的过失尚可自欺欺人,但举旗投降,就是他无法逃避的罪,他将永生永世愧对列祖列宗。

多说徒劳,陆望舒索性换了话题,“若不出我所料,敌军今晚应会发动总攻。”

“何以见得?”陆懿以为世子回心转意,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我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已有数日,敌军却迟迟不发动总攻,想必是在等我们自乱阵脚……”陆望舒苦涩一笑,惭愧道:“按如今情况,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陆懿点点头,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情绪,“你既作此预判,想必已有所准备。”

“是。”陆望舒略一颔首,简要交代了城防布置。

“好。”陆懿抬手示意对方起身,旋即话锋一转,“但若江夏真遭叛军攻破,你便放火焚城,什么都不要给叛军留下,他们即便占领了江夏,也只能得到空城。”

陆望舒忙问:“那百姓呢?”

陆懿道:“带百姓一并南逃。”

闻言,陆望舒心中松了口气——他生怕父亲将皇上的屠城之令贯彻到底。

然而,世子的心没放下多久便再度提了起来,只听陆懿道:“回去以后,照顾好你母亲。”

察觉对方语气中的不详之意,陆望舒忐忑问道:“那您呢?”

陆懿自嘲地笑了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早在郡府门前等候的副将见陆望舒出来,忙迎上去,后者接过伞,将陆懿的安排简单说了一通,副将听后问道:“世子,那属下现在就去准备?”

疏散民众是个麻烦事,焚毁整整一郡也不简单,尤其现在还下着雨。

陆望舒撑伞而立,没急着回答,他隔着雨幕遥望远方高耸的城墙,墙外,是敌人千军万马,墙内,是小桥流水人家。

往上看看,昏蒙的天压着黛青的瓦,往下看看,灰白的墙撑着飘摇的家。

四处皆是雨,雨景最是寻常,却也最百看不腻,雨声以其安宁的嘈杂掩去了喧嚣,雨水以其天然的朴素冲淡了堂皇,驻足雨中,浮薄会随水珠坠下而沉淀,惶惑会随细流蜿蜒而消解,蒙尘的眼眸会被明净荡涤,不知所往的心会被冥冥引向归宿。

他凝望着这座古城,忽然凄惨一笑,说道:“不必。”

话音落下,副将满脸惊愕,说话人竟觉得解脱。

陆望舒扔了伞,兀自走进雨中。

雨丝恣意挥洒,天地浑然一色。

檐角晶莹垂落,流动的珠帘内,老人在穿林打叶声中枯坐。陆望舒走后,他似被抽走了全部精神和力气,全神贯注地发呆,旁人叫也不应。

一豆行将燃尽的灯火摇曳在桌前,噗的一声,空旷的晦暗里,枯烛残烟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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