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仙啊……”陆望舒垂着眼,失焦的瞳孔不断散大,视野中唯余一角明艳的朱衣,“别害怕,往前走吧……”
“代我看一看,这盛世的康庄……”
天际微亮,泛起灰白的光,细雨长流,将天边的古铜色尽数冲到地上。
这个清晨看不见朝阳。
天明时分,朝廷主将阵亡,北府军攻入江夏,官兵缴械投降。
雨势渐停,晨雾清冷,灼烈的泥土味掩盖了血腥气。战场的清扫并不难,尸横遍野的惨剧并未在城外上演,归功于北府军的骁勇,官兵的萎靡,与……主将过早的逝去。
城门大开,程颖与贺识带一队人马长驱直入,围了府衙。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陆鹤玄跪坐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视线落于身前的白布,白布下是一张他不敢多看的脸颊。
冬日的清晨本就不暖,空气又被寒雨洗了一夜,冷丝丝的,吸一口进肺腑,凉了心头血。陆鹤玄手脚冰冷,两行凝滞的泪冻在脸上。
他突然好想谢重湖,好想抱一抱对方。
这时,忽然有人从帐外轻声喊他,“陆将军在吗?”
是程颖的声音。
“在,马上来。”陆鹤玄缓缓站起,腿脚早已跪麻,关节僵得仿佛上了锈。
帐外,程颖局促不安地踱着步子,背后倏然一阵轻风起,她忙转过身来,见帘帐微动,飘出一抹黯淡的红。
陆鹤玄惨淡着一张脸,哑声问道:“何事?”
程颖面色同样难看,她方才憋了一路,本想一吐为快,但瞧见对方灰败的脸色,不由噤了声。
陆鹤玄心中早有猜测,此刻见她欲言又止,便知八九不离十,他回头望了一眼营帐,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了,带路吧。”
晨起的时间早就过了,城却依旧静悄悄的,仿佛还没有醒,往日贩夫走卒吆喝而过的巷子杳无人迹,陆鹤玄牵马随程颖走过空旷的长街,殊不知无数双眼睛正从门缝悄悄看他,正如眼睛的主人不知,他们的房子本会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焚城的火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陆望舒自己的家早已支离破碎,他不想再有人流离失所了。
不知是哪个胆大的率先推开家门,激动地高呼了一声“将军”,沉寂的城瞬间醒了过来,男女老少涌上街头,向两位年轻的将领挥手致意,每一张脸上别无二致地洋溢着欢腾笑意,他们终于得救了,不必被强征上战场,不必被掳去灵矿,不必被苛捐杂税榨干了存粮。
喧腾的中心,陆鹤玄茫然望向人声鼎沸,独他周身空气凝滞,仿佛被琉璃罩子隔开。
天高地广,他却无立锥之地。
他被程颖带着,梦游似地穿过汹涌的人潮,直至站到郡府的大门前还恍恍惚惚。
一路走到正厅,大门黑漆斑驳,虚虚掩着,贺识与李照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前者表情凝滞,后者面色发白,瞧见陆鹤玄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圈唰一下红了,当即就要喊着“师父父”跑过去,却被另一人拽住手臂。
李照怔了一瞬,回身见贺识朝自己微微摇头,他张了两下嘴,终是抿唇退到一旁。
陆鹤玄走到近前,手掌颤着覆上冰冷的门板,目光久久停驻,将细微木纹看出了纵深的沟壑。脚下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手也无力,用了许久的劲,才将两扇大门推开一条罅隙。
“吱嘎——”
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门内景象任谁看了都毕生难忘。
晨光从窗棂漏入,在青黑石板上投出一方明亮,光明的正上方,一条枯瘦的影子悬于半空,将后墙一分为二。
三尺白绫飘飘,老人的一生尘埃落定。
陆懿安静地吊在梁上,垂着的鞋尖在空中晃呀晃。
身后,血书满壁,触目惊心。
仔细辨认,构成这篇遗书的是一个个名字,他们都有统一的姓。右上起首是随武帝南征北战的大将军陆广成,左下末尾是国公大人自己。
陆懿的遗言云里雾里,但只消看一眼,陆鹤玄便懂了——西平陆氏绝不向贼寇投降。
横竖撇捺,字里行间,道尽一位老臣,一个家族的赤胆忠心。
陆鹤玄仰头望向高悬梁上的老人,枯涸的双目早已流不出泪。陆懿死不瞑目,青白苍老的面颊上,浑浊老眼骇人地凸起,无光的瞳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陆家最年轻的后人。
西平陆氏,四世五公,世代忠良,唯独出了一个乱臣贼子,偏偏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儿子,他生也愧对天子,死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