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正伏在案前写字。
如今扬州已被北府军收入囊中,只待陆鹤玄那边捷报传来,两路军队便可汇合南下,直取司州金陵。
北府军昨日攻占了豫章,郡府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临时办公之处,但谢重湖此刻书写的显然不是战报。
朝阳自窗缝渗入,穿过青年垂落案前的长发,在白如凝霜的信笺洒下细碎光斑。谢重湖所用的纸名为“鱼笺”,因其纹点宛如鱼卵而得名,又因纸张白若蚕丝,滑若镜面,也名“蚕茧纸”,相传名作《兰亭序》即用此纸写成。
砚中盛的是“一点如漆”的仲将墨,捣杵三万次方能制成,用仲将墨写的字乌黑如漆,光明可鉴,据说放置百年都不褪色。
一纸一墨都是难得的物什,断不可能是从郡府中临时搜罗出来的,想必已经准备许久了。
毫尖泻出的字也配得上这墨和纸。谢重湖写字笔画偏瘦,横竖撇捺如刀刻斧凿,走的是凌厉锋锐那派,但此刻落在纸上的一排排墨迹却清隽秀逸,字里行间气韵生动,顾盼有情,便是以书法的标准评判,也相当不错。
字美,写字的人也好看。一对瞳眸明净如冰融雪化的湖,两点碧水盈盈生光,荡漾着早春的柔情,漆黑小字映入双瞳,似徜徉的鱼群,游得旖旎。
谢重湖写得专注,不时停下思索片刻,笔杆轻点下巴,旋即抿唇一笑,执笔续书。忽而一阵细微的叩击声响起,人影翩翩映上纸窗,刻意压低的唤声随阳光一道钻入,小心翼翼。
“清嘉,你在吗?”
谢重湖头不抬眼不睁地回道:“有门不走?”
窗外人声停了,却不闻脚步声。须臾,话音再起,却换了种腔调,还拖得极长,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若谢重湖不应,声音的主人就要原地上吊。
无奈之下,谢重湖只得搁笔,不忘将写好的信笺用镇纸压住,他本还想放本书在上头,却怕未干的墨迹抹花,斟酌片刻还是将书册放回原处。
“何事……”谢重湖手掌刚扶上窗棂,还不待用劲去推,便觉大力袭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雪白影子野猫般蹿了进来,若非他闪得及时,不是被窗户扇个鼻青脸肿,就是被那破窗而入的活爹扑个四仰八叉。
“木望兰!”
天知道此人又抽的哪门子疯!谢重湖忍无可忍地喊了一声,转身却见木辛夷盘膝坐在方才他写字的桌上。他心头一紧,定睛看去,写好的信笺不在那人尊臀底下。
但谢重湖倒希望那张名贵的纸被木辛夷一屁股坐烂,大不了他重新誊一份,总好过——被对方拿在手里津津有味地品读!
“还来!”谢重湖眉眼板得严肃,白净面皮却浮起一抹薄红,不知是羞是怒。他脚步微动,瞬息闪至案边,探手去抢,却夺了个空。
抬头,只见那人携纸潜逃,蹭蹭蹭蹿上梁柱。
木辛夷不修边幅地敞腿坐在梁上,两条长腿大大咧咧地晃来晃去,垂首冲谢重湖挑衅一笑,“清嘉,你如今的功夫真是大不如前,连我都逮不住!”
说得像是你原来很好抓一样!
谢重湖少时随谢婉灵行走江湖,曾在益州听说过一种黑白猫,顽劣古怪乃当世罕见。与木辛夷相识的四年里,他不止一次怀疑,那人其实根本不是乐安木氏的长生者,而是此猫化形而成的妖!
“下来!”
“略略略略略!”木辛夷扮了个鬼脸,把信笺抖得哗啦啦直响,“有本事上来抓我呀!”
谢重湖不想上去,倒非因为不能,而是从簌簌飘落的土灰来看,上去一趟他这身衣服就没法再穿。
木辛夷见对方拿自己没辙,欢天喜地调了个方向,将后背往柱上一倚,翘起二郎腿,飞快地在雪白信笺上扫视而过。
谢重湖的耳根随对方视线移动而红了个透,只能祈祷这人不要朗诵出声。
好在木辛夷还没这么丧心病狂,默读几行,他直接喷笑出声:“谢清嘉,你也太行了吧!木辛夷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见能把遗书写成情书的!”
读罢,他眼泪都要乐出来了。“还七十生辰喜乐!你快说说自己写了多少年的份儿!”
谢重湖抿嘴不答,面颊烫得宛如蒸熟的螃蟹。
过去的一年里,他一直在悄悄写东西,本想写篇很长的遗书,后来想想还是写信更好,写了八十年的,一年一封,每一封落款的日期都是陆鹤玄的生辰。
谢重湖希望他的小仙鹤可以长命百岁,但若辞世之际信还没有读完,就一并带着下去见他。他哪儿也不去,就守在奈何桥头,守在陆鹤玄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若阎王逼他转世,他也学那上天入地的孙猴子,将地府砸了完事!
木辛夷见对方不语,遂翻身一跃而下。事实证明,谢重湖的判断是极为明智的,木辛夷上去前衣袂翩跹,光彩照人,下来后素衣化缁,灰头土脸,脑袋上还顶着一张蜘蛛网。
谢重湖正要伸手将信笺索回,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
“吱吱!”
一只相当肥硕的大灰耗子从木辛夷袖口窜出,拖着长尾巴呲溜一声跑得无影无踪。
“……”谢重湖伸出去的手缓缓缩回,反正内容他也记得,还是回头自己默一份吧。
木辛夷玩味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大大方方地将手中纸张递出,意味深长道:“省省吧,别老琢磨死的事。”
谢重湖羞赧未褪,没心思细品木辛夷的弦外之音,他瞅了眼对方递来的信笺,惊讶地发现那张纸依旧洁白如雪,别说手印,就连条折痕都没有。
瞧见谢重湖眸中惊异之色,木辛夷捧着一张花脸笑嘻嘻道:“清嘉的情……呃不,遗书!我怎可能弄脏弄坏?”
不知作何评价,谢重湖只是叹气,将那张薄纸小心夹到书里。木辛夷变戏法儿似地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递了过去,说道:“刚刚本是要给你这个,没想到却有意外之喜。”
是一封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