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不与他贫嘴,拆开后一目十行读过,脸色骤变。
木辛夷绕到谢重湖身侧,拍了拍对方肩膀,目光落在战报简短的文字上,似浸染了无限怜惜与哀伤。“清嘉,这里交给我,你现在就快马加鞭去江夏。”
“你的小仙鹤需要你。”
***
陆懿书房外的柏树死了,像是殉了人去。
郡府内多植花木,菊华早在最后一场秋雨中败了,乔木宽阔的大叶也遭清霜打落,被露水腐朽,烂在泥里。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深冬时节,院内唯独几片古朴的翠。
松是长了几十载的老树,柏却是前几年移来的娃娃,根系尚未发达,经不起冲刷。连日急风骤雨,推倒了几棵臂膀粗细的新柏,又因兵荒马乱无人照顾,眼巴巴地躺了几天,一命呜呼。
松柏四季常青,世人以其代表长寿,如今看来,没有什么能够不朽。
屹立三百岁的王庭风雨飘摇,绵延千万年的仙道谛听死亡的信号,深宅大院里的一棵小树,又何德何能冠名永久?
死去的树木尚未来得及枯萎风化,潦草地贴着墙根倒下,撅起峥嵘的根来。翠盖狼狈地扑在窗上,若逢朔风卷过,便张牙舞爪地拍打一阵,宛如不甘辞世的亡魂,对窗内之人示威恐吓。
书房改作灵堂,案几充当供桌;撤了文房四宝,备上香烛纸钱;孝子贤孙不见,乱臣贼子长跪灵前。
逝者身份微妙,没谁敢来吊唁,陆鹤玄独居僻静一隅,守着两个人的挽额。
营中,将士们举杯相庆;城内,百姓们夹道欢迎;独他,龟缩在晦暗处,没有了家。
门窗紧锁,密不透风,墙外青空如洗,墙内阴冷湿寒,陆鹤玄一袭麻衣如雪,脸色却比丧服还要苍白。哭干的双眼火灼般地疼痛,他默然跪在灵堂中央,举目望向魂牌上的白字两行。
耳畔始终萦绕着一段对话。
被俘的官兵中,有一武官自称是陆望舒的副将,他对陆鹤玄说,世子常提起你,他说你唱歌第一等的好听,曾也会弹许多动人的曲,世子还说,你的手指受过不轻的伤,常记挂你会不会还痛。
世子殿下……应该是很喜欢你的。
陆鹤玄说,兄长左膝有一道很深的疤,我小时候顽劣,路还没走利索,就闹他带我上房揭瓦,不料两人双双坠下,兄长为了护我,跌伤了腿,还挨了父亲一顿痛骂。
副将听后沉默许久,望着陆鹤玄的眼睛,凝视着其中颓唐,忽然说,我觉得,你也深爱着他。
是啊是啊他深爱着我我也深爱着他,所以我到底为什么以为他会对我兵刃相向,我为什么要把剑锋对准了他!
因为,你是个孽障!
陆鹤玄猝然一惊,抬头只见陆懿高高地吊在梁上,青紫肿胀的脸颊仿佛鼓起的河豚,皱纹挤得一丝不剩,一对血丝遍布的眼睛金鱼似地凸起,冰冷视线如两根钢针,将他钉死在地上。
“父亲!您听我说……”
“还解释什么!你就是!”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厉声打断了他。
“不,我不是!”陆鹤玄猛然转向那人,微颤的嗓音却轻而易举被嘈杂的人声盖过。
“你是!”
“他就是!”
“陆家三百年忠名毁于一旦!”
“因为你!”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越来越多的人影鬼魅般凭空冒出,无数根手指指向他,无数双眼睛蔑视他,无数张嘴唾弃他,字字句句慨当以慷,鼓点似地击打在他心上。
“不……我不是,我不是……”陆鹤玄蜷起身体,痛苦地捂住耳朵,可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加清晰,仿佛就在他脑内,在他心里浪似地迭起,要将五脏六腑搅碎成泥。
胸口锐痛难耐,似有人拿冰锥凿他的心,他终于忍不住,倾身呕出一口黑色的血。仿佛将通身的活气儿也一并吐净,他原就煞白的面颊血色全无,手脚提不起一丝力气。
头昏脑胀,肺腑滞涩,四肢冰凉,陆鹤玄晃了一晃,歪着身子往旁边倒去。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一声响,天光流泻,昏暗的书房顿时大亮,魑魅魍魉烟消云灭,似被白昼驱散的梦魇。
将寸许厚的大门生生劈开,这道响声在旁人听来震耳欲聋,可落到陆鹤玄耳中,竟是那样的轻。
“陆羽仙!陆羽仙……”
倾倒的身体滑入单薄却坚实的臂膀,似有人从背后奔来,拥他入怀。贴着耳廓,有谁在喊他的名字,却隔了那样远,万水千山,碧落黄泉。
“……谢重湖?”
失去意识前,陆鹤玄下意识呢喃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