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妆奁将钗环放好,正要将漆盒关上,手中动作却蓦地滞住,目光落至一支嵌着珊瑚珠的金钗,久久未动。素娥见其发愣,便循着对方视线看去,李季岚却“啪”一声将盖子扣紧,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素娥见状笑道:“是什么好东西?殿下这么宝贝着,奴婢看一眼都不成了。”
“没什么。”李季岚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两只手却依然按在盒盖的边沿不松,“不过是些旧首饰,天晓得谁给的,放久了不戴就忘了,刚刚看着眼生,才多琢磨了会儿。”
素娥听后不禁暗暗摇头——公主这谎扯得真不高明。李季岚,堂堂大周唯一的公主殿下,几时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钗环首饰丢了多少也不曾在意,若真是无足轻重之物,早就不知撇到哪里去了。
思忖片刻,素娥试探问道:“可是那位谢小姐给的?”
李季岚刚想反驳,话到口中却突然哽住,她凝视着镜中宫女衣袂的一角,使劲咬了咬牙,冷起脸来沉声道:“素娥,你今日的话委实有些多了。”
素娥垂下眼帘,将手轻轻搭上对方的肩膀,低声喃喃道:“奴婢知罪,但……奴婢能懂的。”
她们这些伺候公主嫔妃的宫女,哪个不是小小年纪就离开了家,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中度过本该灿烂如花的青春年华,其中孤苦远非常人所能消受。一个寂寞的灵魂往往吸引着另一个同样伶仃的存在,不少宫女彼此私相授受,相守一生。
思及此处,素娥情不自禁地拢了拢后脑盘发,回忆往昔时,她总是下意识地检查,确认那几根银丝被谨慎地隐藏妥当。十多年过去,她早在深宫院墙埋葬了少女时光,如今已年逾三十,乌发染上了点点银霜,她也曾经懵懂天真,将自己的心掏给另一个姑娘,再把空白的位置填满了对方。
但是,李季岚却不一样,她是天家的女儿,生来便享这富贵荣华,也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说到底,管他平民百姓,还是王侯卿相,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素娥的话,李季岚听进去了,却没出言应答,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圆月似的铜镜映出灯火柔和的光。千里共婵娟,那个人此刻又在干什么,想什么呢?
念头从脑海中升起时,李季岚下意识打了个冷战,镜中人明丽姣好的面庞毫不掩饰地流露厌恶之色。她攥紧了拳,又缓缓松开,像大人一样沉着脸下了逐客令:“好了,我要休息了,你们都出去吧。”
素娥深深看了李季岚一眼,欠身应了声“是”,旋即无声无息地退出门去,几名侍奉在侧的宫女紧随其后,宛如一队低眉顺眼的幽灵。
李季岚灭了床头灯火,抱着锦被躺了许久,辗转无法入眠。寝殿深处听不见打更的声音,值夜的宫女亦不敢说话,漆黑的岑寂中,李长暄的话再度浮上心头,萦绕不去。
她不知道,钟山脚下有多少编户齐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亦不清楚,千顷田地能种出多少粮食,又有多少人靠此维持生计。
这并不怪李季岚,她自降生伊始便是天潢贵胄,占山海之富,居川林之饶,从蹒跚学步起,便穿梭花林曲池,流连高台芳榭。这是她应得的,她是天之骄女,她是公主殿下。
三吴沃壤,阖门饿殍,江南萧条,十残其八……
鬻妻卖子,生相捐弃,死亡委厄,白骨涂地……
她对饥荒与战乱认识,也仅限于竹简上模棱两可的青史几行,提及百姓,她最先想起的不是“民”字,而是一段如梦如幻的记忆。
熙和十二年的初夏,在李长暄的操持下,她拥有了一场周朝史上最盛大的及笄礼,盛大到僭越,盛大到违背了礼法。她坐着金铜轿辇,被数以千计的宫女侍卫簇拥着,沿御道缓缓而下,金陵万人空巷,就连左右扶风的百姓也赶来看她,投向她的每一束目光,无不充满艳羡崇拜,她仿佛站在寰宇的中心,世间一切幸福与爱,都大江入海似地奔她而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死在这一刻,死在这鼎沸的热烈繁华,似乎也不差。
而这一切,是由李长暄送给的她。
李季岚深爱着皇兄,并且笃定,普天之下没有谁比她更爱他,正如李长暄深爱着皇妹,同样坚信,六合之内没有谁爱她能胜过他。
李长暄再怎么昏庸无道,那也仅是身为帝王的他,作为妹妹的兄长,他恪尽职守,没人能挑剔得了他。
思及此处,李季岚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个远在天边的少女……啊不,以二人如今的年纪,从世俗意义上,她与她都不该再被称作少女了,应当说,这是两个女人间的故事,而从政治意义上,这是敌国公主与新朝女帝的故事。
那个女人,那个即将成为千古第一女帝的人,在回望少女时代的她,回望身为豫章谢氏大小姐的她时,又作何感想?
谢盈也有一位哥哥,同是兄妹,她与谢重湖和李季岚与李长暄,一样又很不一样,她与同父异母的兄长联手葬送了生她养她的家族时,心里可否怀有感伤?
李季岚不知道,但站在当下回首往昔,她隐隐约约地觉察,那是谢怀袖登临万人之上的第一步台阶。
而她呢?她的路又在何方?
李季岚实在睡不着,恍恍惚惚迷迷蒙蒙,直觉指引她做一件事,回过神时,她已坐在打开的妆奁前,手中握着第一次自报家门时,谢盈无奈之下赠予她的金钗。
她怔怔凝望着那支朴实无华的钗子,背脊忽然涌上一股恶寒,下意识想把它掼到地上,手高高地举起,而后……便一直举着,直到胳膊酸痛难耐,才颤抖着放下。
——正如过去的三百多个不眠之夜一样。
时至今日,李季岚终于明白,谢盈待她为何如白水一般寡淡。谢怀袖,那样一位灵动又传奇的女人,眼睛定比浩瀚的星河还要明亮,可那双美丽到令她神迷意乱、自惭形秽、魄荡魂消的眼睛,望向她时,眸中一切情感却潮水似地退去。
因为,因为啊!谢盈自始至终看的都不是她,而是越过她的轮廓,凝视审视敌视她身后的庞然大物!
谢盈绝不可能爱上她,从最开始就注定,正如她不可能弃李长暄而去。
但,这与她爱上谢盈又有何干系?
“我恨你。”
“谢怀袖,我恨你。”
她在阒寂中摆着无声的口型。
因为谢怀袖,爽朗泼辣的公主殿下头一遭明白爱的焦灼与恨的苦楚,她的爱也深恨也真,因此爱不动,也恨不成。
李季岚恨谁?恨这命,恨一切与谢盈相关的存在,最恨她那个狗屁兄长谢重湖,如果没有这个人,一切可能截然不同。她恨死了谢重湖,也羡慕死了他,嫉妒死了他。
——凭什么,与谢怀袖并肩而立的人是他非她!
这时,门外宫灯的火光突然跳动,一道影子在那片圆形的光亮中冒了个尖——是巡夜的宫女来了。
李季岚忙蹑手蹑脚地溜回床上,闭目假寐,待人影过后又睁开,然枕簟已湿,她不过闭了那么一小会儿的眼。
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谢盈最后的话始终在她耳畔轰鸣,整夜整宿,不停不休。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要读书,却不能仅读书,你要修身,你要明理。”
“我们做个约定,你要长大,我也要长大。我向你保证,再见之日,谢怀袖之名定会响彻十三州的大地。”
李季岚盯着纱帐躺了一夜,天亮时终于想了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