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出路?李季岚早就想通了,败局既已无可挽回,何必白白赔上几十万条性命?她与谢盈认识得很早,交谈却很少,更不用说是敞开心扉互诉衷肠了,但冥冥中,李季岚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如果谢盈是她,一定会这样做。
景云公主性烈如火,亦打算一把火交代了自己的结局,她的计划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周密的安排——她要烧了太极正殿,和李长暄一起烧死在里面。
李季岚无法背叛爱她养她的皇兄,只好让他和自己一起走,黄泉路上搭个伴,不负今生兄妹一场。若能侥幸偷得来世,她还要做李长暄的妹妹,平平凡凡的,不要再托生于帝王家。而若十殿阎王要将李长暄判为千古罪人一代昏君,那么就让她与他一起来偿。
但是——李季岚并非圣贤,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断不可能甘之如饴,她也恨,她也不甘,此时此刻,普天之下她最恨的人就是沈枢——是他,将那么好的皇兄变成了“怪物”。
如果要死,李季岚非得先把沈枢送进地狱。
沈枢越是挣扎,李季岚就将他的嘴捂得更紧,持剑的手不断下压,因着用力过度,右手指甲竟崩裂开来,血流如注。都说十指连心,公主殿下娇贵了一生,头一回吃这般苦头,却无知无觉似的,澄亮瞳眸中仿佛有火在烧。
此刻,李季岚心中只有一件事——杀了沈枢。
沈枢怎能料到公主殿下不仅对自己起了杀心,还要亲手付诸实践,并且还是以如此莽撞的方式。他显然忘了,景云公主风风火火了一辈子,几时学会思前想后和未雨绸缪。
李季岚的岚是山风岚,却绝非空谷清风吹人心旌荡动。过江激起千尺浪,入竹摧折万竿斜,才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色。
沈枢双手紧握李季岚的手腕,枯瘦的手臂颤栗不休,却无法阻止银光凛凛的剑刃向自己脖颈寸寸靠拢。
沈枢老迈,而李季岚正直青春年华,又常习骑射,两相角逐,高下立判,不多时,袖剑便贴上了前者颈侧,吹毛断发的利刃在他干瘪老旧的皮肤印出一道血痕。
就当李季岚要一鼓作气割破沈枢的喉管时,一股大力突然自袖剑传来,在她惊愕的目光下,双腿残了几十年的沈司主,竟然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沈枢的腿被打断过不假,也的确真真切切残过一段不短的时光,但自从执掌悬镜司,有了自己的势力以来,他暗寻天下良方,经年医治调养,终于恢复到能站立行走。而坚持以轮椅代步,只是迷惑政敌的幌子罢了。
却没想到,这步棋在紧要关头救了自己一命。
生死危机往往能将人的潜力激发到极限,沈枢颤抖着将袖剑从颈侧移开,几乎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腕上。李季岚做梦也没想到沈枢的瘸腿竟然是装的,晃神时失了力气,不慎被后者扑倒在地。
沈枢虽为悬镜司之主,却是文官出身,不通武艺,虽医好了双腿,也不比寻常老人强到哪儿去,与其说是将李季岚扑倒,不如说是用力过度和对方一起摔倒在地。
混乱中,他似乎听见一声闷响,与另一人很轻的的痛呼,不待他反应,暖流便淌了满手。
挣扎停止了。
李季岚艰难低头,那柄本要用来刺杀沈枢的袖剑不偏不倚地插在自己胸口。
沈枢同样惊呆了,手足无措地看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直至眼睛闭上,胸口不再起伏。
……他失手杀了景云公主?
他失手杀了景云公主!杀了皇帝最宠爱的妹妹!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沈枢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下意识往外跑去,刚迈出一步却因踩上衣裾而绊倒。
不过这一跤,却将他浑浑噩噩的脑子摔清醒了——他是个双腿残废的瘸子,他不能这样跑出去,他不能让李季岚就这样躺在这儿,不然他就算今日没被公主杀死,明儿也得被皇上枭首示众。
沉思片刻,沈枢似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李季岚身旁蹲下。景云公主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发髻散乱,钗环首饰落了一地,鲜妍明丽的裙摆向四面八方散开,宛如一朵零落的桃花。胸口,鲜血从剑刃与皮肉的缝隙汩汩涌出,将水红衣襟染得荼蘼。
沈枢侧耳贴近,去试李季岚的心跳和鼻息,就当他屏息凝神之际,脖颈毫无征兆地刺痛,他下意识推开景云公主的“尸体”,可本已“死去”的后者却牢牢揪住他的衣领,将手中金钗刺得更深。
恰是谢盈赠她的那支。
李季岚胸口还在涌血,却回光返照似的,周身迸发出无穷力气,把拼命挣扎的沈枢紧紧按住,鲜血淋漓的右手一插一拧,金钗竟洞穿了后者脖颈,在另一侧冒了尖。
沈枢难以置信地捂着流血不止的脖颈,正欲张口呼救,却被涌到嗓子眼的血堵住了喉咙。李季岚攥着金钗,披头散发地将沈枢按在身下,用染血衣裙堵住他的口鼻不松。沈枢起初还如脱水的鱼一般扑腾,然而不久四肢就停止了抽搐。
沈司主聪明一世,算无遗策,却没能算到自己的人生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落幕。
景云公主也确实遵守了对皇兄的承诺——她没将沈枢的献策告诉任何人,这场刺杀自始至终就只由她一人执行。
几乎在沈枢咽气的同时,李季岚如一具断了线的木偶,摇摇晃晃软倒在地。
“咔哒”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嵌在钗头的珊瑚珠骨碌碌地滚落,和遍地残红融为一体。血自身下洇开,沿着雕琢精巧的花纹向四周蔓延,李季岚大睁着眼睛躺在冰冷的大理石砖上,宛如进行一场疯狂的献祭。
被沈枢刺中胸口时,她本可以出声呼救,可她却没有。如果喊人,她说不定还有希望活命,但却再也践行不了自己的计划,哪怕这个计划最多只能完成一半。
李季岚看不见饥民拾遗穗,亦不知路有冻死骨,但若有人要将出现在她十五岁盛景中的一切毁去,景云公主决不允许,哪怕拼上这条万人之上的尊贵性命。
哪怕舍命护下的东西永不再属于她。
在将那美丽的首饰刺入沈枢的脖颈时,在她全身的血液流尽时,在她十九年的人生中最野蛮的时刻,李季岚如是想道。
生机随体温一同流失,四肢逐渐冰冷僵硬,李季岚望着头顶高悬的横梁,忽然没来由地笑了,笑得很美,很灿烂,就如十四岁那年,她在老国公的寿宴上,擎着五色琉璃盏,冲谢家大小姐展颜抒怀。
“谢怀袖……你做到了,我做也到了……”
“你的名字确实响彻了十三州的大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我……也终于明了理。”
只可惜……没有再见的那天了。
但景云一生,从没后悔爱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