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七年的春节在兵荒马乱中过得飞快,转眼工夫便到正月十六。大军压境,白刃临头,文武百官年也过得不安生,休沐后一改倦怠之态,心惊胆战地各司其职去了。
午后,景云公主的书房内,沈枢照例为李季岚讲学。沈司主学富五车,讲授方式却过于老成,纵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公主殿下却一如既往地神游天外。
“……殿下?殿下可知臣说到哪里了?”沈枢见李季岚盯着桌角的宝相花银盘发愣,遂用枯瘦的食指点了点她面前书卷。
李季岚如梦初醒,随口答道:“《周书·怀帝纪》,卷十六。”
沈枢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无奈道:“殿下,《怀帝纪》一共只有十五卷。”
“哦。”李季岚丝毫不显窘态,大大方方应道,“那就卷十五吧。”
沈枢:“……”
摊上这么个学生实在令人心力交瘁,但谁让李季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殿下,沈枢固有吐血的心,也只好委婉道:“殿下还是要多下些功夫。”
李季岚却讥讽道:“是该下些功夫,只可惜我一开始便下错了地方。百无一用是书生,早知今日,我不如好好拜个师父,熟读兵书,学一身武艺,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好过做那亡国公主。”
闻言,沈枢眉心微蹙。“殿下哪里的话,如何便要亡国?殿下为国效力之心固然可嘉,但您贵为公主,金枝玉叶,又是女儿家,怎可学那些武夫舞枪弄棒?”
李季岚冷笑道:“女儿怎么了?我生来就比你们差?”
沈枢为对方讲学数载,深知公主殿下脾气火爆,便也不去触她的霉头,主动认错道:“殿下恕罪,是臣言语不周,冲撞了殿下。只是诸如亡国的话不可再说,免得动摇人心。”
李季岚冷哼道:“需要你来教本公主做事?休来这些虚的,我今日有话问你。”
言罢,她对身旁侍奉笔墨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后者默然退下,偌大的书房内只剩她与沈枢两人。
“不知殿下要问臣什么?”沈枢将轮椅转了个向,正对李季岚。
“此处无人,我就直说了。”李季岚盯着那张褶皱遍布的脸,沉声问道,“你向皇兄谏言制造石洪阻拦叛军?”
沈枢眉梢微挑,有些意外。“是圣上与您说的?”
李季岚柳眉倒竖,怒斥道:“是本公主在问你话!”
于是,沈枢淡淡道:“是。”
李季岚本还不觉如何气恼,但见对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禁厉声质问道:“你可知有多少人会死于这场浩劫?”
沈枢无言看了她一会儿,转而从桌上一摞书籍中抽出一册,轻车熟路翻到一页,念道:“又食石头、常平诸仓既尽,军中乏食,乃纵士卒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
“是后米一升直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十五六。”
“乙丑,坚于城东、西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殴捶,疲羸者因杀以填山,号哭动地。”
“……”
屋内只余沈枢沙哑的读书声与纸张翻动的哗哗声,良久方歇。
读毕书,沈枢平静问道:“殿下可知臣说的是哪段历史?”
李季岚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思索片刻,答道:“可是怀帝永嘉六年,佞臣石坚篡国自立,围攻旧都时的记载?”
沈枢点点头,微笑着赞许道:“很好,殿下虽看起来心不在此,但臣往日讲的却是真的听进去了。”
见李季岚面露不耐,沈枢转言又道:“石坚围城之初,城内有男女十余万人,甲士二万余人,米四十万斛。围城既久,死者十之七八,士兵登城而能作战者不满四千,且皆形销骨立,苟延残喘,城内亦尸横满路,烂汁满沟。”
末了,他放下书,温和地望着景云公主,说道:“若不将叛军拦于钟山之下,待叛军围城,昔日的惨状便会再度上演。舍少数而保多数,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李季岚一动不动地盯着沈枢,薄唇紧抿,对方说的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半晌,她想通了,轻声问道:“人命,难道是以数字衡量的吗?”
人的一生真的可以这样轻?轻到几十万条命垒在一起,只能在青史留下两行浅浅的字迹。
沈枢不答反问:“那殿下以为如何?殿下或有更好的办法?”
办法?
李季岚默然不语,其实她心中早有答案,那是一条直来直去、简洁明了的路,但周朝的王侯公卿无人会走。找到这条路其实很容易,一意孤行却需要勇气,可李季岚从不缺乏勇气,她只是想听,想听沈枢亲口确认,好让自己下定决心。
沈枢见李季岚不再斗气,以为她想明白了利害关系,遂语重心长道:“殿下年少善良,一片赤子之心,修身齐家足矣,但治国平天下光靠一颗善心却远远不够。圣人并非不杀生,内圣外王才是为君之道。”
李季岚双手背在身后,垂眸不语,目光描摹着大理石砖的纹路。沈枢见她面有惭色,也不好将公主得罪得太狠,便安慰道:“殿下年纪还小,又不知政事,有此想法也是自然。平叛之事自有圣上与臣等安排,殿下就不要担心了。”
言外之意,公主问政,僭越了。
“我知道了。”李季岚低声答道。
沈枢见状也不再多说,转身将抽出的书册放回原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李季岚投向他的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虽然中途发生了一段小插曲,课仍是要上完的,沈枢正从罗列整齐的书籍中翻找接下来要讲的内容,余光无意扫过桌角的宝相花银盘,忽见一抹寒芒闪过。
后脊蓦地发凉,汗毛根根耸立,电光石火间,沈枢根本来不及判断发生了什么,本能地转身擎起双手挡在身前。下一刻,裂帛之音骤起,殷红血珠从小臂伤口接二连三地滚下!
“你……呜!呜呜……”沈枢大惊,正要出声唤人,却被李季岚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
景云公主瞥了眼那坏事的盘子,咬唇“啧”了一声,握着袖剑的手遽然发力,清瘦却有力的手腕绷得青筋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