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日,北府军行军至金陵城下,负隅顽抗的戏码并没有上演,这座风流古城侥幸躲过了战火摧残。一切可以归因为那场有史以来流血最少的政变,两个立场相悖的人不约而同展开行动,匆匆忙忙只一日就宣告结束,葬送的性命也仅三条而已。钟山大火的消息传至金陵后,计数又添上两笔,那对焦黑尸体的来路刹净澄明。
新帝抵达金陵后,宫变的发起者之一——那个终夜与星河为伴的男人——带她去了事发之地,李长暄的灵柩仍停在他生前常与友人下棋的厢房里。
这是谢盈第一次来钦天监,她出身玄门后裔的豫章谢氏,却和当世许多大儒一样,对鬼神之说不大相信,更不认同人的命途可由星子运行的轨迹决定,但走在幽暗空旷的大殿中,被肃立两侧的庞大仪器行注目礼,也很难不油然而生敬畏之心。
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对大多数人而言,与废铜烂铁无异,但在另一些人手中,却是与茫茫宇宙对谈的纸笔。淡淡的金属光泽在晦暗中流转,金银铜铁以其各异的姿态,目送皇城的新主路过阒寂冷清,正如不久前,它们注视着周朝末帝无知无觉地踏入死亡的囹圄。
“铛——”不知什么东西自个撞了一下,余音绕梁,似一声浑厚的青铜钟鸣,急性子地预报着新朝伊始,万象更新。
尘月曙依旧一袭素白华裳,雪白拂尾搭在肩上,几根碎发散落脑后,和拂毛一起随他步履飘动,他为谢盈打开一扇门,安静地退到旁边,恭声道:“主君大人,就是这里。”
谢盈称帝一事已板上钉钉,但她作风素来严谨,在举行正式典礼前仍沿用从前的称谓。她踏进敞开的大门,微弱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入,照出几粒尘埃纷乱的轨迹。
深青地砖蒙着浮灰,足印有且只有一条,左右两脚形影相吊,将大门与厢房中央的漆黑棺椁连成一条直线——除了更换防腐香料的尘月曙,没人踏足此地。
谢盈踩乱地上薄灰,在末代君王的灵柩旁站定,尘月曙落后她半步,以尽君臣之礼,就像他曾经对李长暄一样。
“主君,末帝的尸首,您打算如何处置?”
怎样处理前朝君王的遗体,对继任者而言,历来是个敏感问题,这也是没人敢妄动李长暄灵柩的原因。
谢盈目光落在紧闭的棺椁,那方漆黑匣子里,正睡着一个曾经坐拥无上权力的人,出于有意或无意,他用无上权力夺走了无数性命。谢盈凝视棺椁时,尘月曙也一动不动看着她,微风拂过二人鬓角时不由自主地放慢速度,空气仿佛凝滞了。
半晌,谢盈收回视线,应道:“定谥后下葬周朝皇陵,一切从简。”
话音落下,停在空中的尘埃再度轻盈地飘舞起来,尘月曙面色不显,心中却长舒一口气,掌心汗津津的。纵观历史,末代君王能入土为安的本就不多,他起初盼着让李长暄不要曝尸荒野就好,归葬皇陵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如释重负的同时,尘月曙心里不禁生出欣慰之情,他对新帝的了解,仅限于易术推演的论断,他相信了他的天道,为此沾染上友人的鲜血,再也洗不清白,但所幸苍天有眼,新帝不仅是位果决的征伐者,更是一名仁德的君王。
在她的带领下,山河定能重整,十三州也会迎来久违的康庄盛世吧。此时此刻,尘月曙如是祈望。
“主君仁厚圣明。”尘月曙欠身行了个臣子礼,又问道,“末帝的谥号,主君可有所考量?”
谢盈目光在棺椁徐徐扫过,似在细数那人一生的是非功过,又仿佛回忆那个已逝王朝的雄起与衰落。三百余年兴废,称颂也好,唾骂也罢,到头来也仅是过眼风花。
看着看着,她心中蓦地升起一股别样情绪——百年之后,她也将躺在一口四四方方的匣子里,接受后人的评判审视。
于是,又想起那段弹词:山色消磨今古,水声流尽年光。翻云覆雨数兴亡,回首一般模样。
但人这一生,连生前事都难以掌控,何必操心身后事自寻烦忧,谢盈外圆内方,注定不会是李长暄那般优柔寡断的帝王,就连感伤也会成为她前进的力量,她立志为十三州百姓谋一条坦途,在有限的人生里,在能望得见尽头的旅途中,只管行路就好。
行路不难,也颇难。
尘月曙见谢盈眸光沉沉,也不出言打扰,须臾,后者开口道:“好乐殆政是为荒。”
闻言,尘月曙眸光微动,却只是轻轻颔首,李长暄从先帝手中接下一个烂摊子,在位十七年不到,不仅无功于江山社稷,还听信谗言佞语,做出屠城等惨绝人寰的决定,谢盈赐他一个“荒”字,已经相当仁至义尽。
然而,就当他沉思时,谢盈又道:“末帝虽荒诞不经,却也是个可怜可悲之人,就再添个‘悼’字吧。”
荒与悼,一恶一平,为李长暄三十六载的人生画上了句号。
“主君深明大义。”尘月曙深深鞠了一礼。
谢盈摆摆手,示意对方平身,其实宽厚处理李长暄,也并非完全出于对此人的同情。对于如何处置先周遗老,她有自己的想法,新朝建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对于周朝降臣,她并不打算一味打压,而要仔细甄别,排沙简金。若对李长暄的判决过于苛刻,周朝旧臣难免兔死狐悲,反而不利于巩固统治,为了维护冉冉升起的王朝,她愿意做出一些让步。
尘月曙亦非浅薄之人,不难品出谢盈此举深意,但也没有点破,而是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景云公主的灵柩在隔壁,主君若愿意,可去看看,臣就不多留了。”
他也曾听说李季岚与谢盈要好的传闻,思忖新帝或许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此言一出,谢盈呼吸蓦地缓了一瞬,但也只一瞬便恢复如常,她点点头,谢道:“好,让你费心了。”
尘月曙拱手道:“臣先行告退。”
他走出门时,谢盈忽然从身后叫住了他,说道:“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