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眯缝着眼,目光却始终落在陆鹤玄头顶的发旋儿,他曾自负地以为,自己孑孓一身了无牵挂,直到认识了面前之人,才可笑地恍然,他年少时在说什么傻话。不知不觉间,他已习惯了陆鹤玄无微不至的关怀,每每被伤病折磨时,脑海中也情不自禁地浮现对方的脸。自从谢婉灵死后,陆鹤玄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他下意识想去依恋的人。
而他呢,他又为陆鹤玄做了什么呢?
谢重湖忽然想起陆鹤玄搬来谢府的清晨,曾经那样一个神采飞扬热烈如火的人,却蔫头搭脑地坐在台阶上,眼神暗淡无光。他只瞧了一眼,就险些落下泪来。陆鹤玄的家没有了,于是将他这里当作新家,而他若去了,那人又能回到哪里呢?
他口口声声说着爱,却要将所爱之人孤零零地丢在世上。他好像在亲手杀死他。
如果爱而无法传达,还能称之为爱吗?如果爱谁却要让谁受苦,这跟恨又有何区别?
过去的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里,谢重湖时常诘问自己,却总得到相同的答案。
但与此同时,那颗汩汩流血的心又惨烈地叫嚣着——爱呀当然爱呀他怎么就不爱?
陆羽仙,我爱你啊。
或许因为诘问的次数太多,提到爱,谢重湖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死。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听退下来的老兵说,战场上刀光剑影,生死难定,那么多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也还不是嘎嘣一声,两腿一蹬,说没就没。
听罢,他曾好奇又敬畏地询问对方,战场那么危险,您怕没怕过哇?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东倒西歪的大黄牙。怕哇,怎么不怕?但一想到可以死,就也不怎么怕啦。
他听后醍醐灌顶,曾在整个孩提时代将这句话奉为圭臬,可当他炫耀地说给谢婉灵听时,对方却笑而不语。他当时不以为意,并在此言的潜移默化下,养成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坏毛病。
——因为反正可以死嘛。
但很多年后,当他有了一个甘愿为之掏心掏肺奋不顾身的人时,他才蓦然想起,十岁那年,城破前夜,谢婉灵眸中的眷恋。彼时模棱两可的微笑,也才被他读懂了暗藏的深意。
死,就是很可怕。
自己本不怕,别人却担惊受怕,搞得自己也不得不怕。
但害怕又能怎样?怕不怕和做不做,从来都是两码事。
思量间,谢重湖的视线不禁落在陆鹤玄捏着艾卷的手指。陆鹤玄对自己的美脸很有自知之明,平常也尽量打扮得整洁漂亮,十个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甲面却坑坑洼洼。那双手很是白皙,在黄沙漫漫风吹日晒的凉州蹉磨了三年,也不曾染上风霜,可那再也不会是一双顶好看的手了,凹凸不平的皮肤,淡红色的疤痕,微微变形的指骨……
往事在他们二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可消弭的印记。
就当谢重湖盯着对方的手指看时,陆鹤玄也在看他的腿,谢重湖生得白净,断腿重接处,那圈绛紫色的伤疤格外显眼,似一条绳子紧箍在腿上,勒得周遭皮肤发皱。
陆鹤玄将滚烫的艾条凑近,沿着疤痕绕了几圈,将皮肤炙得微红,鬼事神差,他情不自禁地抚过那道早已愈合的痕迹,动作很轻。
尽管他本无非分之想,只是出于下意识的爱惜,但冷不丁上手,谢重湖仍被摸了个激灵,大腿下意识一弹,若非前者及时撤手,那条腿差点撞上烧红的艾条。
“你也太难伺候了!能不能消停点!不知道一烫就是一个疤吗?”陆鹤玄率先嚷嚷起来,颇有几分恶人先告状的意思。
谢重湖被倒打一耙,几乎咬牙切齿,强忍住从水里蹦出来的冲动,怒道:“陆羽仙,你手往哪儿放呢!”
他充分怀疑此人一开始就醉翁之意不在酒,熬到现在终于图穷匕见。
陆鹤玄自知理亏,但鉴于上次的经验,让谢重湖摸回去委实不成体统。于是,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趁谢重湖不注意,一把搂住对方小腿,扯开嗓子鬼哭狼嚎:“谢重湖你那么大声儿干什么啊!我热得口干舌燥满头大汗,你还嫌弃这个嫌弃那个的!我要是想轻薄你,有的是机会,犯的着拐弯抹角吗?”
一长串话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仿佛有一万只八哥同时在耳边叽叽喳喳,谢重湖脑袋嗡嗡得要爆炸,他由衷佩服陆鹤玄的口条儿,实在想不通对方那张鸟嘴究竟有什么神通,能叭叭得如此之快还不含糊一个字眼。
还有,什么叫他轻薄自己有的是机会!这人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陆鹤玄见谢重湖噎得说不出话,心中暗笑此计甚妙,但他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决定给对方下点猛药,便接着哀嚎道:“你我出生入死历经磨难终于修成正果,早晚要同床共枕,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你要是真嫌我烦,趁早让你的好妹妹给你指一门正经婚事!我自己独守空房……”
“好了好了!我娶!我这辈子非你不娶行不行!”谢重湖本就心事重重,又被陆鹤玄一通胡搅蛮缠,一不留神竟将心中所思宣之于口,音量之大足以让整座院子的人听个清楚。
收获意外之喜的陆鹤玄变脸如翻书,不叫了也不闹了,双臂紧紧环着谢重湖小腿,将下颌轻点在对方膝头,乖巧地仰着脑袋,笑眯眯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你可不许反悔!”
若换做平时,谢重湖定要回怼一句大晚上哪儿来的太阳,可此刻他错愕又懊悔地望着对方闪闪发光的眼睛,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的冲动。
——我都许诺了他什么啊!
陆鹤玄见谢重湖脸色不对,歪着脑袋试探道:“怎么?刚说完就要赖账?”
言罢,他十分熟练地垮起脸,挤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那好吧,你还是请你妹妹赐婚……”
话音未落便被强行堵了回去,陆鹤玄眼睛蓦地睁大,手指一颤,烧到半截的艾条滑入水中,噗地熄灭,一缕残烟升起,朦胧了他的视线。谢重湖一手揽过陆鹤玄的肩膀,另一手扣住后脑,倾身咬住了他的唇。
陆羽仙,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谢重湖吻得太深,以至陆鹤玄竟生出种错觉,如果对方是志怪话本里的大妖怪,保准要将他吞吃入腹,渣都不剩。
丝丝缕缕的腥甜在唇齿间散开,陆鹤玄忍不住呻吟出声,谢重湖忙将对方松开,呆呆地盯着他唇上齿痕出神。
心里突然一阵难过,谢重湖不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空落落的感觉真可怕,他莫名饿了。
也恰在这时,谢重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鬼情未了的故事里,鬼怪总想吃掉他们的人间伴侣了。
反观陆鹤玄——这位因爱人不是妖怪而侥幸捡了条命的人类青年——不但莫得半分死里逃生的危机之感,还用舌尖舔去唇上血迹,意犹未尽地将脸拱过去,却被冷静下来的另一人抵住额头。
谢重湖垂着眼,隐忍而克制地喃喃道:“好了,别闹,别闹……”
他是一个人,一个即将赴死的人,不是大妖怪,也当不成。
怀着知足常乐的传统美德,陆鹤玄见好就收,笑嘻嘻地仰起脸吻了谢重湖的手心,后者手腕微微一颤,顺势捋过他被汗水洇湿的鬓发,轻声问道:“热不热?桌上有水,你来之前我倒的,现在估计凉了。”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陆鹤玄忙了一大顿,早就出了一身热汗,他也没客气,拿起桌上茶杯一饮而尽。
“水快凉了,本想给你把手上穴位也烤一烤,现在是不成了。怎么样,还难受吗?用不用再帮你按按?”陆鹤玄把谢重湖的脚从水里捞出用毛巾裹住,又伸手去捡掉进水盆的半截艾条,边说边揉着眼睛,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没事,我好多了,你也赶紧歇着吧。”谢重湖轻轻活动着关节,眼睛却一直往低头忙碌的陆鹤玄身上瞟。
“明早起来若是不好,就告一天的假,我早些回来陪你……”陆鹤玄正说着,忽然没了声音,倾倒的身体即将撞上地面时,被一双清瘦却有力的手稳稳接住。
方才还因腿疾而“寸步难行”的人捞着陆鹤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赤着脚在地面留下一串潮湿的足印。谢重湖将怀中之人妥善安置在床上,不忘为对方脱了鞋袜,盖上被子,以免着凉。他穿好衣裤,从袖中摸出一个空荡荡的小纸包凑到灯上,火舌贪婪一卷,瞬息将之化为灰烬。
为了应对陆鹤玄用过晚饭的情况,谢重湖另准备了一份迷药,在对方出去烧水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倒进了杯中。
他将窗户关严,又走回床边,俯身依次吻过陆鹤玄的额头、鼻尖,以及眼尾那颗漆黑如墨的小痣,最后恋恋不舍地抚着对方微微张开的唇瓣,轻声道:“睡吧,陆羽仙。”
安心睡吧,一觉醒来,万象新启,是你们的时代。
谢重湖拿了春风不渡,将门窗从外反锁,从后院小门离开了谢府,院墙的阴影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经恭候多时了。他掀帘上车,雪发金瞳的仙客朝他粲然一笑:“晚上好呀,谢清嘉。”
“让你久等了。”谢重湖缓缓屈腿坐下,因陆鹤玄打岔,他比预计晚出来了小半个时辰。刚刚和陆鹤玄拌嘴时,他还又是咳嗽又是吸溜鼻子,这会儿不但嗓子不哑,音色也清朗了许多。
谢重湖曾病过一段不短的日子,对装病早就信手拈来了。
木辛夷招呼车夫启程,颇为宽容地摆了摆手,说道:“害,这算什么,我听得可开心了。啧啧啧,好一个非他不娶啊。”
他调侃完却不见人搭腔,不禁侧目去瞅谢重湖的表情,只见后者静静靠坐在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捶着伤腿,眼睛直直望向前方,目光空泛,落在虚无。
像是死了一样。
木辛夷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递给对方一只酒壶,说道:“一醉解千愁,什么也别想,好好睡一觉吧。”
谢重湖偏头瞥他一眼,接过酒壶灌了一口,可还没等咽下就喷了出去,用衣袖狼狈擦了擦嘴,皱眉道:“什么东西,一股怪味儿。”
木辛夷双手托腮,笑吟吟道:“嘿嘿,骗你的啦,大晚上喝冷酒伤身,是混了我血的水。感觉如何,旧伤还疼吗?”
“多谢,不必。”谢重湖表情僵硬地将酒壶塞回对方手里,后者却又推了回去。
“不光是为了让你好受。”木辛夷抿唇一笑,摆出一副讲故事的架势,“昔日仙道鼎盛时,这片大地曾被划为东西南北中五个部分,龙脉所在之地,就是曾经的中州,放在今天,大致是关陇一带。按理说,当世只有身怀同源灵气的木辛夷能出入龙脉所在的境界,但一年前你受伤垂危时,我将体内一半的灵气渡给了你,现在只需喝点我的血就好了。”
末了,他一本正经儿地拍了拍酒壶,好言相劝道:“你就喝吧,大补的,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谢重湖一动不动地盯着木辛夷,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坑蒙拐骗的痕迹,但很遗憾,木辛夷不论是嘻嘻哈哈还是严肃有加,看上去都十分可疑,以致他分不清是确有其事,还是对方又在拿自己寻开心。
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谢重湖视死如归地拎起酒壶,一饮而尽,木辛夷接过空壶掂了掂,唇角笑意渐深。
喝完那壶铁锈味的水后,谢重湖便侧身坐着,脑袋倚上马车晃动的内壁,从车帘的缝隙,一言不发地窥着月明星稀的夜。夜风见缝插针,吹得他鬓发轻轻地飘,吹得他睫毛簌簌地摇,吹得他两眼枯涸,吹得他魄荡魂消。
没过多久,只听嗡的一声,手边春风不渡震了一瞬,他头不抬眼不睁地推开刀鞘,将按捺不住的刀灵放出。
面对这趟以死为终点的旅途,他们三个心情各异,就刀灵而言,她非但没有分毫畏惧,反而隐隐期盼,但当她望向枯坐窗边面无表情的青年时,心中雀跃却熄了大半。
“哎,小子。”刀灵伸手戳了戳谢重湖脸颊的软肉,“你……你的手和腿,还难受吗?”
但其实,她本想说,你别难过了。
沉甸甸的夜幕中,载着两人一刀的马车辘辘驶过护城河的吊桥,没过多久,另一辆小些的马车从城外的小树林中驶出,远远缀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