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玄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门柱朱漆斑驳,颓唐地隐入夜色。大门正上方,本该悬挂匾额的位置空无一物,略浅些的门楣正中,徒留一道入木三分的斩痕。
斩痕半新不旧,因风吹日晒皲裂出蛛网般的纹路,落下斩痕的人曾委身此间数年之久,不说家中长辈,就连稍有地位的仆从,都敢给尚为少年的他甩个脸色,如今那人重回金陵,以主人的身份光明正大住了进去,而彼时耀武扬威的人,要么仓皇逃走,要么便成黄土一抔。
拾级而上时,陆鹤玄若有所思地盯着门楣空位看了片刻,而后推开新安不久的大门,走入曾经的谢府。
至于他为何会客居谢家旧宅,还有一段复杂的缘由。
回到金陵后,陆鹤玄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探母,没成想却扑了个空,国公府的老管家告诉他,在周荒悼帝听从沈枢的建议公然推崇佛教后不久,一直心向伽蓝的陆夫人便落发为尼,与尘世断绝了往来,在当时还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陆鹤玄听后大吃一惊,立即马不停蹄赶往金陵城郊老管家说的水月庵,庵里的小尼姑却说,取静尼师不见俗客,尤其是从国公府来的人。
陆夫人与金陵其他贵妇小姐很是不同,对交际几十年如一日持冷淡态度,她从不主动出席宴会,即便是国公府设宴招待宾客,也仅作为主母匆匆走个过场,便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默诵她的阿弥陀佛。
世家子弟碍于权势,明面上不敢说三道四,背地里却没少讥笑国公夫人是尊活观音,只能当个摆设供奉。可如今看来,陆夫人大智若愚,或许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龙争虎鬬何时休,几家欢乐几家愁,谁强谁弱总成空,功名利禄笑谈中。
惹不起,难道她还躲不起吗?
陆夫人固然有崇佛之心,又何尝不是在乱世中躲一份清净,尘缘散尽,了断七情,哀伤亦随风而去,如此一来,无论死的是小儿子,还是丈夫与长子,她都不必难过了。
可陆夫人修的大抵是小乘之道,自己六根清净,却闹得别人心乱如麻。当晚回到国公府后,陆鹤玄躺在熟悉的床上,屋内陈设分毫未动,仍是离家前的模样,可他却觉一切陌生非常,仿佛住进了驿馆,乃至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许是夜太静,风又太大,刮得枝桠哗啦哗啦,他听着害怕。
翌日一早,天还不亮,他就卷铺盖搬走,流浪猫似地蹲在谢府门口,可怜巴巴。
谢陆二人的关系,北府军高层心知肚明,也对陆鹤玄的际遇颇怀同情之心,但对于不明内情的周朝旧臣而言,陆鹤玄放着那么大一个国公府不住,非要挤到谢重湖家里,委实有些奇怪,若放在太平年间,可是要被言官当成棉花大弹特弹的。
好在当年离开金陵前,二人虽心意相通,但当着外人的面,行为举止均十分克制,而且那时谢重湖行事低调,很多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何况陆鹤玄亦不在朝为官,给人的印象无非“国公府的纨绔”。如今四年过去,没几人记得他俩当时什么关系,就算有,也无人敢将此事拿到台面上讲,毕竟这些周朝旧臣自身都难保,哪儿有闲心思弹劾别人。
不过,尽管没人弹劾,同榻而眠的逾矩之事也并未发生。二人虽住在同一屋檐下,晚上却分房各睡各的,而且北府军入主金陵,接手的并非大好河山,而是一个岌岌可危的烂摊子,他们白天各自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时往往一方已经熄灯睡下,经常连续几天都见不着面。但对陆鹤玄而言,只要知道谢重湖好好地活在身边,就能一觉睡到天明,除此之外他也不敢多求了。
这天晚上回家时,还未到就寝时辰,陆鹤玄习惯性走到谢重湖屋前看他。豫章谢氏被抄检后,谢府也被一并查封了,硕大的宅子几年没人料理,院中荒草与人腰齐,谢重湖住进来后,不知怎么想的也没差人修缮,只找来几个做饭打杂的粗使仆役,将就着得过且过。
庭院荒草萋萋,枯藤老树之间,时而可闻寒鸦夜啼,夜里路过,颇为瘆人,但陆鹤玄却全然不怕,也或许因为他早就领教过比鬼怪更加可怖的东西。他匆匆行过被杂草埋没的小径,远远望见一团昏黄灯火时,眼睛唰地亮了起来——是谢重湖的屋子,他还没睡。
多日未见,陆鹤玄心里自然思念,立即飞一样穿过庭院,门也不敲就闯了进去。
陆鹤玄进门时,谢重湖正坐在靠墙的大圈椅上看书,屋里烧着暖炉,他却仍将雪白裘衣裹在身上,腿上还盖了条厚重毛毯。
“今日怎回来这么早?”谢重湖将书卷放下,眸中亦闪过欣喜,却仍懒洋洋地坐着,没动地方。
陆鹤玄心里正高兴,并未察觉异常,故意打趣道:“怎么,我回来早你不高兴?”
谢重湖轻笑一声,说道:“怎么会。”
陆鹤玄亦笑弯了眼眸,三步并作两步蹦到谢重湖面前,语调和脚步一样轻快,“今天事情办得快,就早些回来了。用饭了吗?”
谢重湖道:“吃过了,傍晚正好有事进宫,主君便留我用饭。”
此话一出可不得了,陆鹤玄宛如一只炸毛的猫,上蹿下跳着忿然道:“你们兄妹可倒好!我跑了一天还没吃饭呢,肚子都饿瘪了!”
这倒不是陆鹤玄斤斤计较,他刚遭遇父兄之死,母亲又避而不见,心中本就落寞,这会儿见大家都有亲人,忍不住委屈起来,更觉自己是只没人要的流浪猫了。
谢重湖见他垂眉耷眼,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安慰道:“灶房里还有吃的,特意给你留的,赶紧拿去热了吧。”
陆鹤玄听了立即眉开眼笑,说道:“那你和我一起。”
谢重湖却重新拿起书,边看边道:“你自己吃吧,我晚上吃过,不饿。”
陆鹤玄却不肯罢休,一屁股挤上去,占了左半边椅子,还乖巧地将下巴搭在谢重湖肩上,对着他耳朵哈气。“那你过去陪我坐会儿呗。”
那张椅子颇为宽大,二人体型又都瘦长,虽然拥挤了些,倒也能坐下。谢重湖脖颈被那人卷发蹭得发痒,便将身子往右侧了侧。“你先去吧,我有些乏了,翻完这页就要睡了。”
“可你床都没铺啊。”陆鹤玄纳闷地瞅了眼对方叠得整齐的被褥,“而且你几时睡这么早?”
谢重湖正思索如何应对,陆鹤玄又不饿了,直接抱住他胳膊,胡搅蛮缠道:“好几天没见,就这么着急辇我走?谢重湖,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闻言,谢重湖顿时一个头八个大,不得不说,在撒娇卖乖这方面,陆鹤玄不仅无师自通还进步神速,就是拿准了他吃这一口。
就当谢重湖犯愁时,左膝忽然闷痛,他毫无防备,不由得轻抽了口凉气,陆鹤玄吓了一跳,忙将无意间压在对方膝盖上的手掌拿走,也正是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进屋之后,似乎一直没见谢重湖抬过左手。
“到底怎么了?”陆鹤玄抓过对方绵软无力的手指按了几下,果然冷得可怕,“旧疾又犯?还是受了风寒?”
他边问边探手去试谢重湖额头温度,并不觉得很热,后者却很配合地咳嗽起来,就连声音都囔了几分。“如你所见,傍晚吹了风,不大舒服,腿和胳膊也疼得要命。你快些吃饭吧,我现在就要睡了,不然明早真起不来床了。”
“那你不早说……呜呜呜!”陆鹤玄刚要大叫,谢重湖立马撇了书,眼疾手快地将他嘴巴捏住,“小点声,大晚上的!你别闹我了快去吃饭吧,我喝了碗姜汤正发汗呢。”
陆鹤玄不懂谢重湖为什么如此执着要哄他吃饭,他凑近吸了吸鼻子,立即挣脱束缚,叫道:“你胡扯!你嘴里连半点姜味儿都没有!”
这会儿倒是机灵了!
若非腿疼得厉害,谢重湖真要气得跳脚,陆鹤玄还要再说,却见前者突然弓身按着患处,眉毛皱成一团,薄唇紧抿,没了声音。
入冬以来,谢重湖的旧伤也犯过几次毛病,却没见这般重过,陆鹤玄彻底被吓住,不敢再胡来,忙揉着对方膝盖轻声道:“打盆热水泡个脚吧,能好些。我用艾卷给你烤烤穴位?”
谢重湖想了片刻,点点头有气无力地道:“嗯……有劳了。”
许是难受得紧,他整个人弯着腰蜷在椅上,又裹了件毛茸茸的裘衣,活像只洁白的兔子。
莫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陆鹤玄将木盆端进屋来,还提了只滚烫的大铜壶。府中没有婢女,除了洒扫做饭等粗活,一切都得自己动手,但二人皆是从军中磨练出来的,并不觉得艰苦,反因没有外人打搅而自在。
出于一点微妙的私心,即便府上有人侍奉,陆鹤玄也不想让她们近谢重湖的身,他搬了个矮凳坐在盆边,边搅热水边暗暗想着,这个人是我的,谁也不许碰。
正当他望着翻腾的水花出神时,眉心蓦地一凉,谢重湖用食指戳着他额头,轻声道:“想什么呢?”
谢重湖的手一年四季都很凉,挨上皮肤像一片雪花落下,陆鹤玄攥住那根手指,笼在掌心搓了搓,仰着脸笑道:“我在想,以后府上就一直这样,不要近身侍奉的婢女了,好不好?”
就像小门小户的人家一样,简单平淡地过日子,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谢重湖低垂的眸中掠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慌张、歉疚、哀戚,似乎藏了很深的隐痛。每当这样的时候,他心中总生出些了悟似的感触——他自以为下定决心,两眼一闭,走一条崎岖难行的不归路,却总忍不住眯眼偷看,为坦途的景致神迷意乱,这是他苦痛的部分由头。他不是圣人,他太贪得无厌。
但还未等陆鹤玄察觉异常,谢重湖便飞快地偏过头咳嗽几声,吸着鼻子瓮声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水好了吗?我腿有些冷,头也发昏。”
刚刚陆鹤玄兑水时,他便脱了鞋袜将裤腿挽起来了。
“好好好,谢大人别急,保准让您满意。”陆鹤玄探手将谢重湖小腿捞进怀里,果然很冰,像光脚在雪地里踩过。他撩了点水在对方脚背,问道:“烫吗?”
谢重湖摇头:“正好。”
于是,陆鹤玄将对方双脚放到水里,轻按着足底穴位,谢重湖的脚腕很细,脚也瘦长,却并不漂亮,畸形的关节生着硬邦邦的厚茧,指甲也歪歪斜斜。行军打仗若遇紧要情况,战靴一连几天都脱不下来,贴身搏杀时,指甲常在磕碰中挤掉,反复几次,新长出来的便也不正了。
双脚泡在热腾腾的水里,着实舒服许多,连带着整条腿的酸痛也有所缓解,酥酥麻麻的触感自脚底传来,谢重湖不禁眯起了眼,就当他迷迷糊糊似要睡去时,脚心突然一阵发痒。
睡意顿时消失,谢重湖下意识抬脚却被牢牢按在水里,他掀起眼帘,果见陆鹤玄攥着他的脚腕坏笑。
“陆羽仙!”他用脚趾弹起一朵小水花以示警告。
陆鹤玄将对方不安分的脚趾也按住,哧哧地笑个不停。笑罢,他煞有其事道:“我是怕你睡过去着凉。”
谢重湖抿唇轻哼一声,眸光却愈发柔和,氤氲了水汽,雾蒙蒙的,陆鹤玄看了,说不出的安心,说不出的欢喜。他提壶添了些热水,在灯上将艾卷点燃,微苦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草木香,随白烟一道袅娜升腾。
陆鹤玄将明火吹灭,递去一条干净毛巾,朝谢重湖扬了扬下巴,说道:“脱吧。”
这般义正言辞的口气令谢重湖嘴角不由得抽搐,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用毛巾擦了擦腿,慢吞吞将贴身亵裤褪了下来,好在他上衣足够宽大,能将非礼勿视的地方遮个严实。
这倒真不是陆鹤玄假公济私占人家便宜,谢重湖伤腿断在大腿往上,裤脚挽不了那么高,若想熏烤患处,非得将整条亵裤解下来不可。
陆鹤玄也没往不该看的地方乱瞅,捉住谢重湖的脚腕再度按回水里,可奈何对方衣摆散着,他再怎么目不斜视,也能看见露出的大腿根,不由得一阵脸热心跳。谢重湖的腿白皙修长,却不瘦弱,肌肉紧致,线条干练漂亮,一看就是长年习武练出来的。
“怎么了?”谢重湖见对方直着眼睛愣神,探手捻起一缕那人垂落他膝上的卷发。
“没……没什么。”陆鹤玄赶紧将脑袋又压低了几分,生怕自己这张大红脸叫人看了去,可一不留神脑门儿就挨上对方光溜溜的膝盖,冰凉的触感惊得他马上又抬起头来,好巧不巧,正对上那双温润的眼。
陆鹤玄只觉脸上在着火。
谢重湖难得戏谑地勾起唇角,看破却不说破,捧起对方脸颊,善解人意地递了个台阶,说道:“这热气属实烤人,瞧给你热的,快点弄完吧。”
“是……是有些热了。”陆鹤玄忙将艾条拿来凑到谢重湖膝侧穴位上,“烫的话跟我说。”
“嗯——”谢重湖懒懒往后一靠,缩进毛茸茸的裘衣里,拖着长音应道。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回答,陆鹤玄却无端觉得对方在拿自己开涮,可当他低下头后,谢重湖翘起的唇角却渐渐展平,眸中似有若无的笑意也被深深的怀恋湮没——手和腿还没好全的那段日子,陆鹤玄也常这般小心翼翼又别别扭扭地照顾他。
谢重湖半阖着眼,思绪随盘旋的白烟盈盈绕绕,忽地想起当初建宁兰氏的案子,那时他卷了一身的伤回来,半夜又发起高烧,陆鹤玄为了看顾他,硬是和他一个被窝挤了一夜。芙蓉山庄那次,也是那人把满身狼藉的他从血泊里捞起来抱回去……还有更早之前,在他以少年之身初来金陵的时候,那场惊心动魄的夜宴。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