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勾连成咒语,咒语排列出阵法,首位相接的文字四通八达,犹如人体内密布的血管,谢重湖脚踩之地正是阵法的中心,木辛夷告诉他,这是龙脉的心脏。
肩上分明空无一物,谢重湖却觉被无形的巨爪按着脊背,每抬一寸的头都要承受千百倍的重量。九天之上,金光大炽的巨物怒目圆睁,声声咆哮皆对身下渺小如蚁的存在而去,吼声震天动地,却隐含着无能为力的悲戚。
那柄寒光潋滟的长刀令它害怕。
谢重湖紧咬齿关,强行抬起重若灌铅的手臂,骨骼在千钧灵压下嘎吱嘎吱地呻吟,刀尖却不曾偏过寸许。
“……”谢重湖嘴唇翕动几下,刀灵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从口型辨出,他好像叫了她的名字。
下一瞬,精纯灵气如决堤的江河,从头顶正中的百会穴灌入,刀灵听见一阵清越的碎玉之声,她并无常人痛觉,直到看见遍布刀身的裂痕才意识到,那声脆响是她绝唱的前音。
谢重湖双手紧攥刀柄,将全部力气压在那一线锋芒,周身血液仿佛沸腾,畅快淋漓,汹涌磅礴的灵气自四面八方而来,以这副血肉之躯为媒介,源源不断注入春风不渡的刀身。
叮——刀尖楔入阵法中心,正如它吻过无数亡魂的脖颈,一瞬流光里,耳畔万籁俱寂,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剔透干净。
谢重湖搞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活着还是死了,他好像站在一望无际的雪原里,独白霰飞旋成雾,举目不见人影,但刀灵记得,这片白玉般的净土,正是她的诞生之地。
忽然,嘤嘤嗡嗡的骚动自远方而来,似急促的鼓点,似欢悦的银铃,叮叮咚咚渐次而起,如盘旋上升的旋律,荡涤在荒无人烟的雪原,盛大又悲戚。
细听,战栗的鼓点,清脆的铃音,似乎夹杂了含混不清的低语,祝祷般的吟唱穿越十世古今,摆渡陈年的魂灵。
这声音耳朵听不见,要用心魂谛听。
就当一人一刀沉浸在难以言述的震撼中时,亮晶晶白灿灿的地平线上,倏然涌现许多攒动的人形,那些半透明的影子披着风雪而来,风雪埋没了他们来时足印。
或苍颜白发,或青丝垂髫,或须髭飘飘,或罗裙微摇,他们一个接一个走来又远去,穿过谢重湖的身体,穿过他的魂灵。刀灵记得他们,那些古远的身影,是春风不渡历代主人,她焦急地踮起脚尖眺望,隔过万顷茫茫,隔过生死阴阳,隔过十五载春花秋月,隔过五千多场彻夜难眠的思量。
终于,那个泛着微光的人影出现在队伍末尾,她双眸蓦地潮湿。
刀灵不管不顾向那道朦胧影子大步而去,像个真正的小姑娘一样,千般欣喜皆上眉梢,万种思念悉堆眼角,她带着一身裂隙,跳着跑着,欢欣雀跃地奔赴死局。
瞳仁玻璃珠似地碎裂,视野宛如打破的镜子,她在无数面镜子里看见无数个谢婉灵,无数个谢婉灵又合而为一。
“婉灵,我来见你了。”
她向那个亦真亦幻人影张开双臂,似一滴朝露拥抱晨曦。
“小春!”谢重湖伸手去抓,却只有破碎的光点自指缝漏出,消弭在纯白的天与地。
春风不渡折断的刹那,眼前景致再度变化,他又回到了那处金色的境界里,却看见了另一个虚影。
“望……”谢重湖正欲唤人,却被腥膻堵住了喉咙,撕裂般的剧痛以雷霆速度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全身筋骨似被拆散揉碎。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木辛夷笑着说了句话,半阖的眼睛骤然睁大,但下一瞬便因经脉寸断的痛楚失去了意识。
十三州的百姓皆举首眺望之际,独一人在山脚的院落中低头写画。兰月如浑身被暴雨浇透,下笔却毫不迟滞,朱笔走若游龙,循着记忆描摹出一个个她也不懂的符号,不在纸面,却在另一人的躯体。横竖撇捺殷红似血,任雨水冲刷,却不淡褪分毫。
春风不渡刺穿阵眼的刹那,兰月如恰在木辛夷的眉心落下最后一笔,她听着过耳的凄厉龙吟,思绪随风声飘去,时隔一年,木辛夷的话仍令她记忆犹新。在谢重湖性命垂危时,那个自诩救星的人,毫不客气地揭穿了建宁兰氏的秘密。
是啊,昔日药王谷的绝学,如今建宁兰氏的不传之秘,怎会是区区置换筋骨脏器的「移花接木」?
先圣给这门救人性命也夺人性命的禁术起了一个颇具诗意的名字——「枯木逢春」,即用一人之命去续另一个将死之人的性命。
那夜木辛夷半哄半骗让谢重湖喝下的,不仅有他的血,也有施术的药引。谢重湖骗过了陆鹤玄,却没料到,自己竟也栽在了同样的手段上。
朱笔收尾的瞬间,龙脉断绝的瞬间,乐安木氏长生诅咒破除的瞬间,一颗树苗毫无征兆地胀破木辛夷心口皮肉,渴饮着他的骨血,生根发芽抽条长叶,眨眼间就将他的身体覆盖,待天际裂缝弥合,龙影消失,已然亭亭如盖。
雪白花朵鸟雀似地伫立枝头,是一株参天白玉兰。
辛夷树者,枯木逢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