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见陆鹤玄认可,胸中更添几分傲气。如今国子监生员中既有白衣出身的,也有官宦人家的子弟,后者自恃门第,常不将讲课的博士放在眼里,这位屡次找茬儿的便是其中之一。
他正自鸣得意,却听陆鹤玄道:“算经中所讲的是个办法,但诸位不妨听我说完,再论孰优孰劣。”
“兔数为甲,雉数为乙,因兔有四足,雉两足,则四甲并二乙为九十四,又因甲乙相和为三十五,可得兔数与雉数。”末了,陆鹤玄背着手,倾身一笑,“我这法子如何呢?”
那人绷着脸道:“不如何。算经中方法简便,寥寥数语便可得解。”
陆鹤玄闻言却是摇头。“算经中所载方法虽然简洁,却不见得是好的。我少时学于扶摇君,师父也为我讲过算经,我当时就觉得古怪。算经卷下有不少难题,解法却故意将思路隐去,使人不能领悟其中要旨,无法推广至同类问题。”
“就此题而言,如果我说这笼中兔子都缺了条腿,你又该如何解?”提及残腿的兔子,陆鹤玄心虚地瞥了谢重湖一眼,对方则幽幽地望着自己,皮笑肉不笑。
那学生面色涨得通红,显然答不上来,便板着面孔生硬地道:“一笼兔子全都瘸腿,荒谬至极,绝无发生的可能。”
瘸腿的兔子乃陆鹤玄随口胡诌,因此他也不与学生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言道:“好,那说个别的,若是蟋蟀与兔子同笼呢?”
不待那学生回答,他又紧着道:“若是四条腿的壁虎、百足的蜈蚣、没脚的蛇关了一瓮,又该如何解?”
谢重湖听了嘴角不禁抽搐,心道:你是要养蛊还是怎的?
找事的学生答不出来,面色也愈加阴沉,陆鹤玄见状,在心里直摇头——这些官宦人家的子弟还是太傲气,他恐怕不是第一个被难为的人。
其实这些学生也非一昧的傲慢,而是欺软怕硬,譬如尘月曙,就没人敢去刁难。这倒不是因为对方是钦天监监正,日后可能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而是他弑君的事迹早就传遍了金陵,在士族高门与平民子弟中都引起了轩然大波。试想,连皇帝都敢杀,还有什么是此人不敢做的?
至于陆鹤玄,金陵子弟虽知他曾叛出家族转投北府军,但由于遥隔万水千山,对其战功并不了解,加之宁光帝登基后并未予他封赏,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是皇上忌惮他西平陆氏的出身,有意将其从权力中心排除,毕竟他的父亲与祖父都是一心仕周的名臣。
今上虽有意打压世家大族,但众星捧月中长大的纨绔子弟尚未适应身份的转变,仍端着高门士族的架子,在他们眼中,一个不被新帝喜爱的前朝遗孤自然可以任人搓圆捏扁,就如其他在朝中没有靠山的博士们一样。更何况陆鹤玄的年纪其实也比学生大不了几岁,众人见这位年轻博士面白无须,心中难免生出轻慢。
那学生答不出陆鹤玄的题目,便以为对方是因他在门上放煤粉袋而怀恨在心,故意让他当众出丑,心头火气立时更盛,好端端的一张脸由红变紫再转青,像极了一只早熟的大茄子。他见无法从正面让陆鹤玄吃瘪,遂亮出世家子弟的拿手好戏——搬出自己的祖宗八代。
“鄙人不才,出身平原华氏,祖上为先周武帝开国六功臣之一,鄙人六岁开蒙,家中请名师讲学,亦曾涉猎《算经》《九章》等典籍,未见有一人用此法解题……”
陆鹤玄表面上频频点头,可那学生每说一句,他就跟着腹诽一句——六岁才开蒙?哎呦呦也太晚了点吧,我四岁就认全了字,五岁拜大名鼎鼎的扶摇君为师,十五岁就能轻功水上漂,若非师父他老人家去的早,我二十五岁就能在天上飞了呢!你家请的名师?能有我师父高明吗?
不过这些话陆鹤玄断不会宣之于口,他是来讲课的,又不是来吵架的,当务之急是让这学生赶紧闭嘴,莫要扰乱课堂,也别给其他□□捣乱。
那学生不知陆鹤玄心中所思,见对方不再言语,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的门楣所慑,但这人也不想想,若真论门第,西平陆氏又怎比平原华氏差呢?
虽说陆鹤玄讲的并不无聊,但吵架远比上课有意思,众学生见二人有针尖对麦芒的意思,纷纷隔岸观火,等着看好戏。
“平原华氏……”陆鹤玄眉毛微挑,问道,“你叫什么?”
刺头学生自报了姓名,神情颇有得色,陆鹤玄听后差点没憋住笑,他本以为那人自视甚高,定是华氏本家的子弟,没想到只是个混得不错的旁支。思及此处,他又不由心生感慨,曾为顶级门阀的六姓世家倒了台,往日屈居人下的庶出旁支异想天开地以为机会来了,可以取而代之,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陆鹤玄玩味一笑,目光越过一众学生,与坐在最后的谢重湖交汇,后者唇角亦勾起笑意,眸光却愈发冷了——看来是该敲打敲打不安分的人了。
陆鹤玄收回视线,见那学生仍自鸣得意,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为家族惹了麻烦,望向对方的目光不禁怜悯起来。
“平原华氏……如果我没记错,你父亲如今官居吏部侍郎?”
周朝时,华氏子弟为官者不在少数,皆以当时的兵部侍郎华逢为首。周亡后,华逢被革了兵权贬为庶人,族中子弟亦多遭清算,而这华氏学生的父亲履历还算清白,便由吏部员外郎擢为吏部侍郎。
陆鹤玄虽远离权力的中心,却并不代表他对朝中大事一无所知,其实私底下,谢重湖还常拿政事与他讨论,不时征求他的建议。如今在朝官员他虽说不上认全,三省六部的关键人员还是了然于胸的。
那学生巴不得陆鹤玄问出,迫不及待答道:“正是。”
然而,就当他以为陆鹤玄终于知难而退时,对方却悠悠地道:“那就方便多了,我住得离贵府不远,散值后正好给令尊递封信。”
见那华氏学生一脸的莫名其妙,陆鹤玄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看呀,你课前用煤粉戏弄师长,现在又故意打断讲课,德行品性的考教我是不是得慎重考虑一下?跟令尊了解清楚情况,也方便我们评定。”
国子监生员每年都有岁试,不通过者则要留级,岁试成绩除年终大考外,德行品性也占有不小的比重,后者通常由各门课的博士根据学生课堂表现及课业完成情况综合考虑,但不在少数的人迫于威慑,不敢给勋贵子弟甲等以下的评级。
“你!”那学生没想到陆鹤玄胆子如此之大,堂堂吏部侍郎都不放在眼里,脸色顿时比锅底还黑。
见对方变了颜色,陆鹤玄亦敛去眸中笑意,他平日虽爱插科打诨,却也是金戈铁马中杀出来的武将,此刻冷下脸来,艶美五官更显锋锐,甚至有几分咄咄逼人之态。
“今上整顿吏治,扫荡门阀积弊,我等对上为人臣子,对下为人师表,讲究一个光明磊落。不管其他人如何考量,在我这儿,管他是白衣出身,还是六部尚书的亲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就要罚,罚完就得改!”
一番话出口,如金石掷地,铿锵有声,众学生屏息凝神,极有秩序。那挑事的面色几变,还要再说,忽听一人淡淡道:“何必等散值?我过会儿恰好去尚书台,跟华侍郎说一声便是。”
众人闻声皆吃一惊,齐齐回头,看了半天才找到说话的人。谢重湖常乘的马车中备有便服,他来之前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换了身装束,他五官又生得清俊秀丽,面相显小,混在学生中也毫无违和之感。
大伙见这位“同窗”夸下海口,难免心生好奇,观其形容气韵,又觉不凡,便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直到一人犹豫着小声道:“那莫不是灵王殿下?”众生方哗然。
陆鹤玄不失时机地朝谢重湖拱手行了礼,装模作样道:“下官拜见灵王殿下。”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炸了锅,学生们纷纷起身行礼,至于那位找茬儿的,早已两股战战,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