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玄吃不下饭,蝉声鼓噪,吵得他心烦,单调乏味的“咪咪噶”沸反盈天,比江南的溽暑更难耐。
谢重湖上早朝去了,宽大的圆桌旁只剩陆鹤玄一人,两三个仆役站在门外,垂手不语。嘈杂到极致便与寂静无异,蝉鸣穿花拂柳,越陌度阡,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滔滔灌满了陆鹤玄耳朵,将他隔绝在另一个人间。
夹了一筷子腌菜,却迟迟没能入口,他和红彤彤的萝卜条大眼瞪小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重湖泛红的残腿断面。瘢痕似乎又长大了些,颜色也深,这可不是好兆头,要是里头积了脓血就糟了,马上就要入梅,天气湿热,容易生疮溃烂,之前有一回就是……
思及此处,陆鹤玄猛一激灵,筷子一抖,萝卜条“叭叽”掉在桌上,溅出几滴淡粉汁液。
什么叫“之前有一回”?
他记得……记得谢重湖的胳膊和腿,明明被木辛夷接了回去,怎会没有了呢?
可越是绞尽脑汁回忆,各种画面就越是无中生有,纷至沓来。陆鹤玄确实记得,去年夏天,谢重湖好像就因此害了好些天热症,他没少跟着提心吊胆,彼时的煎熬心焦历历在目,又怎会是假的呢?
“……大人?”
“大人?”
思绪被打断,陆鹤玄如梦初醒,见王府一名管事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善意提醒道:“大人,时辰不早了。”
对,他还要去教课呢。
陆鹤玄没什么胃口,干脆不吃了,收拾行头,往算学馆匆匆而去,行至大门口,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今天该上什么内容,但他所教授的《孙子算经》不过上中下三卷而已,主旨要义早就烂熟于心,大不了抓个学生探出进度,自己再临场发挥。
于是,陆鹤玄稀里糊涂地往书斋走去,半路上忽见一同僚拥着满怀折页趋步而来,因跑得太急,不慎踩住衣裾,“哎哟”一声绊了个大跟头,怀里抱的东西也散了一地。
陆鹤玄忙上前将那人扶起,又帮忙拾起散落在地的折页,可后者看清来人后非但没道谢,反而气急败坏道:“你怎么才来?考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找你半天了!”
“考试?”陆鹤玄一头雾水。
同僚翻了他一个大白眼,没好气地道:“今天不是季试吗?别磨磨蹭蹭,快去领卷子!”
陆鹤玄恍然大悟,国子监的学生每年不仅有岁末大考,一年还要参加四次季试,春末夏初,正是第一场考试的时候。
领了试卷,陆鹤玄直奔书斋而去,屋内考生早已满座,正因监考□□迟迟未到而窃窃私语。陆鹤玄跨进房门时,开考的钟声恰好响起,他匆忙分发试卷,见诸生皆安静下来,才在最前的椅子上坐好。
时间随莲花漏刻的流水一点一滴逝去,众考生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间或有人左顾右盼,欲窥他人试卷。在陆鹤玄看来,比考生更煎熬的只有监考老师,一坐就是大半天,什么都干不成,只能靠抓舞弊来消磨时间。
武功高强之人眼力往往了得,无需费力盯着就能将屋内情状尽收眼底,更何况陆鹤玄熟谙音律,耳朵比狗还灵,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闭着眼睛也一抓一个准。可今天,陆鹤玄显然心不在焉,连后排学生交头接耳也熟视无睹,他还在想谢重湖的事情。
南方的夏天不来则矣,一来就不分进退得宜,刚入夏,处暑便初见端倪。日头步步高升,临近晌午,阳光灼烈,将梢头的嫩叶烤得褪色卷曲,密密树冠似被晒化,挨挨挤挤融成黏稠的绿华。暑气滃然,蒸腾于翠盖之下,树底丛生的花草非但没享阴凉,反闷得蔫头耷脑,里倒外斜地匍伏在地。独隐匿枝桠的嘶蝉精神抖擞,孜孜不倦地收张鸣肌,奋力鼓腹,以“咪咪噶”震天噪地。
蝉音隔出一片喧阗的寂静,陆鹤玄一动不动地坐在椅上,梳理纷乱的记忆。
有印象的,随他一点点追根溯源,先周熙和十五年的冬天画卷般徐徐展在眼前,一场全民皆兵的守城之役,以当今圣上出人意料的千里驰援宣告惨烈的胜利,彼时北府军最骁勇的将领,如今大昭唯一的亲王殿下,将小半个身体永远留在了北国的小城里,留在了十四年前他母亲的埋骨之地。
陆鹤玄清楚记得,他闻讯而至时,众人躲闪的视线,和欲言又止的嘴唇,就连果敢刚毅的陛下,也讳莫如深,不敢与他的目光相碰。陆鹤玄还记得,是兰月如带他去了那间守卫森严的厢房。同是正午,阳光盛大,万籁俱寂的时节,古旧木门饱食日的光华,温温融融,似春在曲曲委委的木纹间萌芽,生机犹焕,将死气隔绝在门的那端。
你进去罢。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陆鹤玄送到门的背面。厢房朝南,屋内堂亮,阳光寸寸铺展,将空气烘得温暖,亦将腐臭烘得浓烈。他踩着一小滩影子,走到异味的来源,看谢重湖安静躺着,双目紧闭,脖颈往下隐在薄薄的被衾里。
好像缺了些东西。
为否定自己,陆鹤玄掀开被角,他看见了层叠的纱条,看见了洇开的血迹,看见了泛黄的脓水,唯独没看见想找的东西。
没有,就是没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
人就是这样,手、腿、牙齿、毛发,一点一点失去,一点一点死去。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