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蝉比晨钟更早惊走夏夜的阒然,深巷遥闻一声喑哑的“知啦”,俄尔百千“咪咪噶”酬和应答,唬得朝阳不敢抬头,骇煞浅眠的耳朵怖悸颤抖。
陆鹤玄天赋异禀,任万蝉齐噪也扰不了清梦悠悠,还嘟着嘴“咪咪咪咪”,试与窗外鸣蜩一较高低。枕边人却容不得大号知了锯人耳鼓,陆鹤玄正“咪”得欢畅,忽被轻顶肩膀,他撅嘴拱了拱脑袋,欲将收摊走人的周公挽留,再落子黑白厮杀一场。
“陆羽仙,起了,寅时了。”
陆鹤玄将头缩进被里,闷着脑袋哼哼唧唧:“不嘛……”
“别闹,我上朝要迟了。”
陆鹤玄打了个哈欠,咕哝道:“那你去上呗,我上课还早呢……”
“给我搭把手再睡,乖了,啊。”
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片刻后,有只温凉手掌探进陆鹤玄被里,不轻不重地捏了把他的脸颊。
“好好好,灵王殿下真难伺候……”陆鹤玄终于恋恋不舍地从被中拱出,懒懒将眼皮撑开一道缝隙。
天光未亮,屋里亦没点灯,陆鹤玄朦胧着眼,只能模糊看见谢重湖披衣靠坐床头,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谢重湖不是向来睡里边的吗?什么时候和自己换了位置。
谢重湖也刚醒不久,衣领敞着,长发披散,他见陆鹤玄不动,右手绕过身前,以颇为别扭的姿势轻推对方道:“帮我一把,快。”
“帮你什么?”陆鹤玄茫然地眨眨眼,寻思谢重湖虽身居高位,架子几时也没大到让他伺候穿衣。
可话音落下,诧异的人反而变成了谢重湖,他见时辰不早,也不和对方接着说梦话,侧身奋力去够搁在床头小桌的东西,却不知怎的没掌握好平衡,竟一头往床下栽去。
“小心!”陆鹤玄忙去拽谢重湖手臂,可抓住对方衣袖的刹那,心头却猝然一惊,睡意顿时全无。
谢重湖撑住桌沿勉强稳住身形,却不慎将桌上东西扫落在地,他转头见陆鹤玄盯着自己发楞,纳闷道:“怎么了?”
怎么了?
陆鹤玄紧攥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半晌才难以置信地挤出句话来。
“谢重湖,你……你的左手呢?”
“左手?不是早就没了吗?”谢重湖莫名其妙,用力抬了下不足三寸的残臂去扯衣袖,却没能挣开束缚。他见陆鹤玄仍满面错愕,不禁笑道:“怎么了你?还在梦里……”
心间忽有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没等谢重湖说完,陆鹤玄猛扑过去,不顾对方挣扎,往被里胡乱摸索,找了半天却只抓到裤管柔软的布料,与腰下短短一小截残存的左腿。
怎么可能!
陆鹤玄第一反应是不信,也不管礼不礼貌,隔着布料将那段残腿里外摸了个遍,别说没找到膝盖以下,就连大腿也所剩无几,他甚至能感觉到抵在皮肉下的骨茬。
“陆羽仙你干什么!松手!”谢重湖不知陆鹤玄大清早发的什么疯,他断腿本就比别处敏感,即便放着不动也时常痛痒发麻,更别提被来回折腾,可陆鹤玄就跟魔怔了似的,任他怎么说都不松手。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谢重湖恼羞成怒,强忍不适,用仅剩的一只脚拼命蹬着对方腰腹,借力将左腿往外抽,但他毕竟少了半边手脚,难以控制身体,踹开陆鹤玄时自己也滚下床去。
咣当!
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地上,谢重湖摔得眼冒金星,右腿还滑稽地挂在床上,却不忘报仇雪恨,强咬着牙没晕过去,忍痛去抓滚落在地的东西。
“没事吧!”陆鹤玄吓了一跳,忙蹦下床去扶他,不料刚一靠近,脑门就挨了记暴击。
“我叫你乱摸!我叫你摸!”谢重湖动了真火,下手毫不留情,????????,逮着陆鹤玄就是一顿胖揍,“我叫你白日宣.淫!还敢不敢了?啊!”
“痛痛痛痛!我错了我错了!救命啊!嗷嗷嗷嗷!”陆鹤玄捂着脑袋上蹿下跳鬼哭狼嚎,喊声之凄厉堪比大狱里受刑的囚犯,窗外嘶蝉吓得不敢吱声,左邻右舍悚然怖惧,还以为灵王殿下有不为人知的虐待之癖。
好在谢重湖站不起来,攻击范围有限,陆鹤玄这个四肢完整的健全人得以死里逃生,颤颤巍巍缩在墙角,心有余悸地盯着那独臂独腿的瘸子,宛如炸毛的猫。
谢重湖揍完人火气消了大半,仰头见天际泛白,心道不妙,斟酌利害后深吸一口气压下余怒,强行展颜道:“陆羽仙,我不打你,过来拉我一把。”
“你……你保证啊。”陆鹤玄揉着额角大包,提心吊胆地光脚过来,一手穿过谢重湖腋下,另一手托住他大腿,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好轻。
陆鹤玄还颠勺似地摇了一摇,果然比印象中的份量轻了不少,可瞥见对方垂落一旁的衣袖和裤腿,他便了然——缺了小半个身子,能不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