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不是山,只缘身在此山,观水不是水,蹚水而过时,思维亦随白浪委蛇。醒来后,木辛夷已不告而别,唯地上干涸的暗红,与屋外临时坟茔一座,提醒他,她曾经来过。薛灵籁不知应往何所,便应她的嘱托,竹杖芒鞋,入山做客。
清晨的山,新鲜而苍翠,秋露润湿了泥土,清纯又灼烈,不知名的鸟雀娓娓喋喋,向群山报告这早起的来客。涧水互答,笑语欢歌,将山的心事泻作瀑布,欣喜是沛然莫御的滂沱,奔流而过,撞碎成漫天白沫,漩洑为万转千涡,蹦跳至访者身前,便驯顺成浅浅的清湾一泊,映出他舒展的眉眼,与眸中两汪碧波。
薛灵籁莫名觉得,雁荡山对他感观不错。
群松娟娟,热络携他臂弯向前,落花无言,悄吻他发梢最缱绻。深山巨谷,昂首难见完整的日月,层叠翠影给泄漏的天光染上螺黛,破晓是清翠中泛着苍蓝,过午贴了钿花,灿灿逼人的眼,待落霞与孤鹜齐飞,便可以水色揣摩长天。
人力有限,靴履追不上羲和的舆辇,待拨云得见完整的天,三足乌已收起翅膀入眠,最后一抹霞光鸣金收兵,暂退禺谷,明日再整顿旗帜,复从扶桑攻略天穹。
薛灵籁攀至高处,一览众山之渺渺,却难抵晚风侵袭。松涛过耳,比东海的潮声更急,拍打着他的魂灵,回音单调似低吟的梵经。会当凌绝顶,群山匍匐在他脚下,仰观宇宙之大,他匍匐在苍穹之下。
只是须臾,波涛涌作月光,托一轮圆盘自海面剥离。忽然,水光黯淡,原是浓云蔽月,清晖迢迢而来,却被拒之门外。
月光虽冷,却可聊作慰藉,贸然辞去,免不了心生遗憾,清风亦无意作陪,悄然遁入群山,天寂地寞,徒留一个我。
薛灵籁突然觉得孤独。
山峦隐入黑暗,黢黢然看不清神采,但薛灵籁知道,山就在那里,依然如怒亦如聚。造化太大我太小,登得再高也难君临万物,人自诩天地之灵,绣笔挥出八方神明,却无法在山川草木的逼视下妄作骄矜。
恍惚间,薛灵籁忍不住开口,将平生万事倾诉,他对群山呐喊,悲声在谷中回荡,然天高地广,水阔云长,有足够的肚量将区区一士子的凡心吞入豪肠。俄尔呼声渐小,悲声渐消,薛灵籁茕茕孑立,心魂却在夜色的抚慰下趋于平静。
山风复自青萍之末涌起,吹透他的身体他的心,魂灵乃至躯壳都似散在天地,心凝形释,与万化合一。
阒寂深处传来嘤嘤嗡嗡的噪动,气流聚音成束,冥冥汇成问句入他耳鼓。
——你是谁?
我是……薛灵籁?
声音不曾止歇。
——你是谁?
我是……
薛灵籁俯首望向万仞危崖,不知怎的,下临无地的深谷,竟浅似一弯小小的沟。
——你是谁?
我是……
他忽然从过耳的清凉中攫住了答案。
我是垒起崇阿的一粒尘埃,是孕育沧浪的一朵微澜,是风,是海,是流云浩瀚,我是天地,是自然。
我是……扶摇君。
起心动念的刹那,天不再高,地不再远,丘壑不复巍峨,川流不复澎湃,身体忽然变得很轻,风似地穿山越岭,上穷碧落,下临黄泉。
然神魂回笼后,扶摇君发现,自己仍在山巅,明月拨云而出,照亮八荒四野。
遂朗笑一声,结庐林莽间。
***
绪宁十四年夏,会稽郡太守携妻子宾客往雁荡山宴游避暑,兴尽欲返,不料天色骤变,风起云卷,雷霆大作,白光如练,林间犹闻鼓声隆隆,似阴兵过境,骇煞人也。
太守忙命左右检点行装,仓惶下山,然暴雨如注,冲垮了松动的山石,裹挟泥土沙砾呼啸而下,折断沿途几颗老树,卷涌至半山已成一人高的石洪。众人遥见浊浪滔天,势不可挡,皆心生怖惧。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道急促尖叫,却很快湮没在此起彼伏的雷声水声中,众人转头一看,大呼不好,竟见太守幼子被卷入急流,眨眼间便顺水而下,只剩个小黑点沉沉浮浮。
“二郎!”太守之妻惊叫一声,正想顺流奔下,刚迈出半步就两腿一软晕倒在地。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人!”太守又急又怕,边指挥随从捞人,边照顾受惊的妻子,一时间手忙脚乱。
随行仆役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动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山洪凶猛,别说稚龄童子,就算大人落水也凶多吉少,多几个人去救,不过是白白赔上性命罢了。
“你们这群废物!真是白养了!”见仆役们无动于衷,太守气得须发乱颤,眼见着儿子行将消失在视野中,他救子心切,不顾宾朋劝阻,跌跌撞撞往山下奔去。
清浅的溪流暴涨时,竟也如发怒的巨人,踏起红褐的泥水、土黄的沙,将孩童小小的身影抛起又摔下。
“二郎!二郎!”太守边跑边呼,无心顾及脚下,一个不留神踩上湿滑泥土,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可浸了雨水泥浆的衣袍沉重非常,将他牢牢吸在地上。
孩子呛了水,却仍有意识,奋力挥舞四肢,哭号呼救。又是一头大浪来,将他顶上浑浊的浪尖,水涌到半空,毫无征兆地落下,被水托起的人一下子失去支撑,在空中胡乱扑腾,宛如待宰的羔羊。
“二郎!”太守突然失声大叫,目眦欲裂。
原来,洪水落处是一大片乱石滩,激流撞上嶙峋砾石,尚粉身碎骨,更别说肉体凡胎的人了。
就当那孩子即将撞上碎石,忽见青影飘来,一只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提住他的衣领,将其拎出水面。
幼童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呆愣愣地趴在青衣道人的臂弯里,半张着嘴忘了哭泣。道人将孩子抱到匍匐在地的太守身边,又将那满身泥泞的男人拉起,而后袖袍一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湍急的洪水竟改了道,急急转弯往群山环抱的盆谷深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