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些下山吧。”言罢,道人便转身离去。
太守这才回过神来,忙扑通跪下,对那渐行渐远的青影拜道:“多谢仙长救我儿性命!小民斗胆请教仙长尊号!”
道人驻足回望,莞尔一笑,并未开口,风却替他回答。太守只觉一缕清凉钻入耳鼓,嘤嘤嗡嗡的噪动汇成不可名状之声:“扶摇……他是扶摇君……”
三日后,雨停,太守复携礼入山拜谢,然寻隐者不遇。
绪宁十八年,有乔叟伐于雁荡,自云山中遇虎,得一仙人相救。
建德三十二年,山下诸村疫病横行,有道人自山中来,施药半月,疫乃止。自此,扶摇君之名渐起,寻访者不计其数,多不能见,偶有遇者,皆谓其有上古遗风。
正道三十四年,一游僧夜宿山中,遇仙君自谓扶摇,僧见其面若童子,青丝却作白发,与传闻不同,遂疑,仙君笑叹,老矣老矣。
仙人亦老乎,亦死乎,何况匹夫哉?僧喟叹,悲从中来,涟涟泣涕,夜有所悟,闻潮而寂,体化五色霞光而去,徒留僧衣与舍利一粒。时为一段佳话。
又两年,陆懿携五岁幼子拜谒,扶摇君纳其子为徒,当世轰动。
山中岁月悠长,又是一年盛夏翩翩而至,莲叶团团,层叠了荷塘整面。
扶摇君坐在岸边清浅处,鞋袜褪了用荷叶包着,双足濯在水中,几尾小鱼竟不怕人,游曳着去啄他踝上陈年的疤痕。扶摇君被弄得发痒,心血来潮往水里探去双手,哗啦一阵水声,两尾银鱼便圄于掌中。
“知道厉害了吧?还咬不咬我?”扶摇君见小鱼凄凄挣动,轻笑一声,扬手将其投入水中,鱼遂夹尾仓惶而去。
不料,只是须臾,水底涌动,竟来银鱼十许头,皆牙尖齿利,群起而攻之,咬得仙君连连痛呼。
岂有此理!荷塘群鱼欺我老无力!
小鱼可呼朋引伴,扶摇君亦有人可摇,于是拢掌向湖心大呼:“羽仙!你师父要被鱼吃了——”
水面波平浪静无人应。
扶摇君气得直翻白眼,思索片刻,换了个喊法:“羽仙!晚上喝鱼汤不——”
话音落下,泊在湖心的竹筏旁,平滑如镜的水面倏地破碎,竟从中钻出个手捧莲蓬的白净少年。
陆鹤玄踩着水将莲蓬往筏上一掷,双手撑住边沿,嘿咻一声跃出水面,稳稳落在摇摆的竹筏。长篙斜斜一撑,竹筏便顺势而动,朝岸边风驰电掣而来,不似他划船,倒像水有意推着船走,水珠顺其臂膀漂亮的线条滑落,阳光一照,将整个人衬得晶晶发亮。
还剩几丈远时,陆鹤玄将长篙一扔,竟弃筏踏水而来,鱼群受其所惊,四散而逃。
陆鹤玄踩着水花跑到扶摇君身边,手里还揪着一株鲜嫩的莲蓬,他见对方两手空空,不禁纳闷:“师父,鱼在哪儿呢?”
扶摇君轻哼一声,慢条斯理道:“原本是有的,但都给你吓走了。”
“啊?——”陆鹤玄意识到自己又被师父摆了一道,闷闷地扁着嘴就走,却被对方一把拉住,扯入怀中。
“去哪儿?为师让你走了吗?不上规矩。”扶摇君按住怀里挣动的少年,娴熟地捏起他柔软的小脸蛋。
陆鹤玄小猪一样哼唧了几声,却真不再乱动,老老实实窝在师父的臂弯中,嘶啦嘶啦地剥起莲蓬,屈指一弹将白嫩嫩的莲子抛起,再仰头用嘴接住。
“师父也要。”扶摇君毫不害臊地张开嘴。
陆鹤玄“哦”了一声,乖乖往师父嘴里塞了颗大的。
扶摇君嚼了几下,赞道:“嗯,甜。”
“嘿嘿。”陆鹤玄咧嘴一笑,继续吃起莲子,再给师父,却反被对方塞回自己口中。
陆鹤玄躺在扶摇君怀里,嘎吱嘎吱地大嚼特嚼,目光却透过水面,落在对方脚腕上的伤疤。不光脚上,师父手腕和十个指头都有疤痕,陆鹤玄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只是不知该不该问,不晓得自己的好奇心会不会揭开对方一段不甚愉快的过往。
扶摇君见徒弟盯着自己的伤痕发愣,淡淡道:“很久之前弄的,快一百年了吧。”
“治不好了吗?”陆鹤玄的声音有些难过。
扶摇君心间一暖,将怀里的小仙鹤搂得更紧了些,说道:“治得好,眨眼间的事儿。”
但他不想。
纵使他心灰意冷,遁入青山,纵使世上再无薛灵籁,他不想让几千条无辜性命同他的本名一样湮没在历史的洪流里。当年绪宁帝驾崩后,确有人重提甲辰逆案,为曾经的晋王翻案,但那些在朋党之争中丧命的士子,早已被笼统地概括成一个数字。
扶摇君看着沉年的痕迹,目光漫漶进那段血淋淋的过去,忽觉怀中少年不安地动了一下,他笑了笑,安慰地抚摸着徒弟的发顶。
“羽仙啊……你不要学我。”
“什么?”
扶摇君不答,举目远眺,越过群山,望向十三州辽阔的天地。
彼处风雨欲来,一场巨变即将掀起。
羽仙,我的弟子,我的孩子,愿你的血永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