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陆鹤玄猛一激灵——不对,谢重湖的手和腿怎会没了!而更令其心里发毛的是,才过去一小会儿功夫,他竟似接受了现状。
谢重湖见陆鹤玄站着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想什么呢?帮我把腿穿上,我要迟了。”
闻言,陆鹤玄这才发现,谢重湖刚刚揍他的“凶器”竟是一条假腿!
陆鹤玄将谢重湖放到床上,捡起地上的假腿和假手,细细端详,这对手脚似用白梨木雕成,入手温润,打磨得极为光滑细腻,还做了精巧灵活的关节,就连小拇指都可弯曲。
“谢重湖,你……你的手和腿,是怎么没的?”捧着对巧夺天工的非人之物,陆鹤玄仍存恍如隔世之感。
“不是之前在汝南的时候,被倒塌的城墙砸烂的吗?阿姐为了保我的命,不得已只能截去。你……到底怎么了?”谢重湖忧心忡忡地摸着陆鹤玄额头的鼓包,担心是自己下手过狠把对方砸成了傻子。
陆鹤玄眉头紧锁,绞尽脑汁回忆,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思索间,忽有凉风扑上眼帘,陆鹤玄抬眸,见谢重湖朝自己额角轻吹了口气。
“是我没分寸,下手重了,还疼不疼?”谢重湖拨开对方额前碎发,指腹轻轻摩挲而过,眸中隐见懊悔。
“没事。”陆鹤玄摇头,他脑壳子是挺疼,脑仁儿却更难受,只要一闭眼,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就搅成浆糊。
他晃晃脑袋将万般杂念排除,搬了个小凳坐在床前,把谢重湖残存的左腿搁在自己膝上,轻车熟路地卷起裤脚。
为方便穿戴假肢,谢重湖所有裤子都裁得宽松,布料也颇有弹性,陆鹤玄没费什么力就将裤腿挽到尽头,然后,他看见了谢重湖的残腿。
并不好看,说是吓人也毫不为过。
很短的一小截,不足一拃长度,堪堪够穿上假腿,皮肤也皱皱巴巴,活似老人堆叠的颈纹,还鼓着蚯蚓般暗红的瘢痕。
瞧着那段其貌不扬的残腿,陆鹤玄却没觉得害怕,就好像早已见惯,还托着末端抚了抚瘢痕边缘,提醒道:“这腿用得有些久了,该换一条。夏天到了,不能老这么磨着,天一热容易得疮疡。”
话一出口,陆鹤玄自己都诧异,他不知这些见识从何而来,明明无甚记忆,却熟悉得宛如亲身经历过一样。
“嗯,是有些不得劲儿了,我也打算过两日去将作监重订一条。手用着还好,就不换了。”谢重湖探身取来桌上一叠白布递给陆鹤玄,后者接过抖开,是剪成长条的柔软棉布。
陆鹤玄娴熟地将谢重湖残腿用布条裹好缠紧,再轻柔塞进假腿里。谢重湖按着陆鹤玄肩膀站起,左腿用力下“踩”,弯腰将束带勒紧,单手扣好。走第一步时,他略蹙了下眉,却很快舒展开,没多说什么。
腿穿好了,然后是手,一样的步骤。谢重湖残臂剩得太短,普通假手固定不住,需用带子挂在身上。不用旁人协助,谢重湖像穿衣服一样把假手戴好扣紧,又披上朝服,让陆鹤玄帮忙系好襟带。
末了,谢重湖向陆鹤玄勾勾右手指尖,后者不解,问道:“怎么了?”
“把竹杖拿给我。”谢重湖朝不远处的刀架扬了扬下颌,陆鹤玄循他所指望去,见原本放春风不渡的木架上,搁着一杆紫竹手杖。
“好。”陆鹤玄转身取来,正要递给对方,却情不自禁地顿住。
无他,此时的谢重湖看起来过于“普通”,年轻的亲王殿下端坐床沿,背脊笔挺,美冠华服,宽衣广袖将木头手脚遮住,丝毫看不出是个身有残缺之人。
似乎……本来就并非有缺?
恍惚感如自脚底飘起的泡沫,再度将陆鹤玄包裹,身体轻飘飘的,犹如浮漾在梦里,冥冥中好像听见谢重湖喊他名字,语气焦急。
“陆羽仙……”
“陆羽仙!”
仿佛就在耳畔,又似遥隔万水千山。
“陆羽仙?”
闻声,陆鹤玄回过神来,见谢重湖轻跺了下右脚,略有不耐。“想什么呢?快给我。”
陆鹤玄瞥了眼铜壶的刻漏,也知真的要迟,忙将竹杖塞到对方手里。无需搀扶,谢重湖拄着竹杖站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因少了半边手足,身子难免向右歪斜,从后看去,像只喝醉的鸭子。
假腿虽有关节,但毕竟是死物,无法随主人心念活动,只能靠腰腹用力提起,跟着谢重湖脚步晃晃悠悠地往前摆。这个走法,不仅费力,步态也不甚雅观,但在陆鹤玄的印象中,除非旧腿磨损,新腿也还没做好,谢重湖很少让别人用轮椅推他,也不要人扶,只固执地和自己较劲,死要面子活受罪,尽管没谁笑他。
谁都知道灵王殿下的腿跟手是怎么没的,他保下了一城百姓,使其免受先周军队的屠戮。人们只是惋惜,惋惜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谢将军。
注视着谢重湖蹒跚而行的背影,陆鹤玄忽然意识到一件古怪的事——印象?他何时有过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