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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番外八:童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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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灵娓娓道来,她讲自己是如何认识了同父异母的兄长,讲少年少女如何暗许芳心,然后故事的气氛急转直下,长成男人的少年出于多疑与自卑,及对权势的孜孜以求,策划了一个卑劣的阴谋,而从结果上看,他成功了。

待讲完大闹谢府,斩髻代首,在盛夏的午后踏出朱漆的广梁大门,把一干惊惶的族人永远留在身后,灯花已经谢尽,谢婉灵又添了些桐油,将火光拨得更亮,隔出一小片光明。灯火如豆,轻摇慢摆,映出孩童眼底的风暴,他的年纪还太小,不懂得如何将风暴压抑成暗潮。

“他……他怎么能……”谢重湖吃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和三个男孩打完架,落得满身伤痕,泥猴似地蜷缩在草丛中,谢重湖都从未萌生流泪的冲动,但听完这个堪称惊骇的故事,那颗小小的心似被捏扁揉皱,他很想抱住谢婉灵大哭一场,却不为自己。

那可是谢婉灵啊,他那么好那么好那么好的娘亲,为什么要遇上这种事情?

“我……我会杀了他。”谢重湖攥住小小的拳头,裹了纱条的十指却笨拙得难以合拢,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颓丧——为什么他才只有这么小的个头儿。

谢婉灵却咯咯地笑了,她一手捉住谢重湖两只手腕,另一手屈指轻弹他的鼻尖。“你知道什么是杀吗?知道什么是死吗?”

不待对方回答,谢婉灵将年幼的儿子拢到身前,任其不安地拱在自己怀里,她按住孩童微微耸动的肩膀,轻快却笃定地道:“如果我想杀了他们,谢家现在已经没人了。”

“那为什么不呢?”谢重湖将母亲的腰身搂得更紧。

为什么不?

那天后的许多个夜里,谢婉灵也曾思索同一个问题,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只要她的刀锋偏了一寸,血溅五步,岂不快意?但是她没有,坠落的是一排发髻而非沥血的首级。

这或许是个机会,谢婉灵或许可以借此教育她的孩子,教他不可以凭意气随心所欲,但是她也没有,她选择了实话实说。

“一念之差。”谢婉灵道。只是短短的一须臾,结局便有天壤之别,她其实也不清楚,那个时刻,自己为何选择了现在而非可能的另一个未来,就如她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将春风不渡留在宗祠的墙壁。

一念之差。

四个字所囊括的奥义远非谢重湖所能理解,就连做出选择的谢婉灵都无法参悟。

谢重湖抱着母亲的腰身未松,除了“杀”之外,他还在想另一件事情。察觉儿子的情绪,谢婉灵用手指卷起孩童细软的头发,又徐徐散开,问道:“小湖还想知道什么?”

这回,谢重湖踌躇得更久,谢婉灵也不催促,耐心地抚摸着他的背脊,直到孩童很轻地问道:“所以娘亲和……和那个人,在成亲之前就有了我?”

坏人——谢重湖曾无数次揣测这二字背后有着怎样一个可怕的故事,或许那个“他”犯了罪,被砍了头,或流放到很远的地方……但他从没想过,谢婉灵和那个人在成亲前就有了他,他们……从未结亲。

“是呀。”谢婉灵大大方方应了一声,语调依旧明快。

“这……这很坏吗?”谢重湖听见自己如此问,声音细若蚊呐。话音落下,他突然很恨自己,他的疑问对不起谢婉灵,然而,对方的回答却令他再度意外。

“这件事本身并不坏,坏的是人而已。”谢婉灵扶住谢重湖的肩膀,分开一段距离,“三媒六聘明媒正娶,难道就一定是好人吗?”

见儿子面露疑惑之色,谢婉灵微微一笑,解释道:“你还记得《氓》吗?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谢庭妒她太耀眼,而她并不会为了讨好对方而收敛自己的光辉,所以无论那个仪式进行与否,结局都早已暗中注定,只是彼时的她尚且年轻,生来一双未见脏污的澄澈眼睛,和一颗不疑不惑的坦诚之心。

听罢,谢重湖垂着脑袋站在原地,紧张地捻着手指上的纱条,直到将剪裁整齐的边缘扯脱了线,才惴惴不安地小声道:“那我以后不娶亲了……”

年幼的孩子不知“情”字代表的含义,尚未入山,却从登临者的只言片语揣度出云深雾绕中的奇诡险峻,似乎只要踏错一步,就会将好的变成坏的,他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犯了错误,他绝不要成为谢庭那样的坏人。

谢婉灵忍俊不禁,捏住谢重湖的鼻子左摇摇右晃晃,直到后者哼哼唧唧地抗议,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你还什么都不懂呢。”谢婉灵伸出一根手指,轻怼被捏得粉嘟嘟的小草莓,眸光愈发柔和,“娘亲希望小湖以后可以找到一个人,你想保护她,她也爱护你。”

尽管谢重湖当时不以为意,谢婉灵的话却在很多年后应验了,只是发生了点误差,那个人由“她”变成了“他”。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彼时的孩子听完又提了个问题,他问谢婉灵:“那为什么娘亲后来不去找个这样的人呢?”

闻言,谢婉灵微挑眉稍,却回以另一个问题:“小湖想让一个别的人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谢重湖认真想了一会儿,坚决地摇了摇头,谢婉灵唇角微翘,将那双亮晶晶的眼眯成狭长的弧线两条,循循善诱道:“真的吗?但那些孩子会因此欺负你呀。”

这次,谢重湖想得更久,谢婉灵没有打扰他,默默整理小桌上的瓶瓶罐罐,偶尔碰出一两声清脆的响,直到手中动作被对方认真的语气打断。

“真的。”

“嗯哼?为什么呢?”谢婉灵转过身来,与儿子四目相对,她在那双黑白分明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却期待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回应。

“因为和娘亲两个人一起生活很好,而且……”谢重湖顿了顿,边回忆边努力整理思绪,很慢地说出自己的猜想,“即便有个人和我们一起生活,那些人还是会欺负我,因为……”

言至此处,他仰起脑袋,在谢婉灵鼓励的目光中一口气将未竟之语吐完,“因为他们就是想欺负我,跟我有没有爹爹没关系!之前在其他地方,也有人喜欢欺负别人,他们说那个人眼睛小,长得矮,说他是新来的。反正,反正……”

谢重湖绞尽脑汁思索,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句子,急得抓耳挠腮。谢婉灵望着那冥思苦想的小豆丁,唇角笑意愈发欣慰,她牵过对方的小手,替他总结道:“反正只要他们想欺负人,总能找到理由,总能找到你的‘错误’。”

就像当年谢庭设计了一出拙劣的阴谋,谢家厌她的长辈不问真假就纷纷帮腔,把莫须有的罪名往她头上扣。与她犯错与否无管,那些人只是想败坏她的名声。

“娘亲说得对!”谢重湖使劲点头。

谢婉灵又被逗笑了,她拨开儿子额前乱发,屈指蹭了蹭脸颊,轻柔却郑重地道:“小湖,往后你还会遇到更多难办的、委屈的事,这并不是有一个父亲就能解决的,当然,有我也不能,有谁都不能。总有一天,你要自己走,你需要的是力量。”

“对!我今天打跑了他们,他们以后就再也不敢说我了!”谢重湖扬了扬小拳头,用力捶了一下空气,仿佛打在那几个坏孩子脸上。

谢婉灵却将他的拳头握住,包在自己的手掌中。“但是光有力量还不行,你想让别人听你说话,你还需要人心。”

“我有心呀。”谢重湖挣开谢婉灵的束缚,指指自己的胸口。

谢婉灵莞尔一笑,说道:“不是这个心。人心是众望所归,是大家都期盼、都想要的事。你有了力量,又帮大家实现愿望,大家自然会聚到你身边,帮助你,支持你。”

就如她正在经历的事情。

“好啦,现在娘亲来答小湖的问题。”谢婉灵沉下心绪,温和又诚恳地道:“首先,我一个人,再加上你,也能过得很好,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而且,人的一生很短,想做的又太多,需得斟酌取舍,再找一个人,或许也能遇上很多乐事,但这不是我现在想要的,我要去做一件更要紧的事。”

见谢重湖似懂非懂,谢婉灵换了个说法:“小湖,你出生后跟娘亲去过很多地方,也见过许多受苦的人,他们被世家豪绅夺走了土地,被朝廷的苛捐杂税掏空了米缸,他们吃不上饭,没有房子住,饿死冻死在路上,而且……”

她轻叹了口气。“而且这样的人有很多,很多……”

谢婉灵的少女时代并非终结于谢庭的背叛,甚至在大闹一场跨出谢府大门时,她仍只是个满腔郁愤的小姑娘,直到用自己的双脚踏过十三州的广袤无垠,直到见证“路有冻死骨”绝非轻飘飘的感慨而已,她才终于告别天真,成为了货真价实的大人。

我想让他们不再受苦——被质朴的念头牵引,谢婉灵一步步走着,走向被无数人敬仰爱戴的“谢将军”。

“小湖,你想帮助这些人吗?”谢婉灵俯下身,看进儿子的眼睛,认真发问。

“我想!”谢重湖答得不假思索,童音清脆。

“好。”谢婉灵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那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

“去哪?”谢重湖问。

“颍川,豫州颍川。”谢婉灵答。

“去那儿干什么?”

谢婉灵轻笑一声,说道:“我,还有许多人,要一起干一件大事。”

皓月在天,为即将踏上征程的将军披上皎白银甲,星斗低垂,谢婉灵的眼睛比雄踞北穹的天狼还要明亮。

青州深山的别院里,玉兰纷落的辛夷树底,谢重湖坐在同一片夜空下,仰望星斗棋布,粲然旖旎。他听钦天监的监正大人说过,你矫首观天,纳星河入眼眸,只需眨眼抬头的功夫,可清辉奔你而来,却在浩渺深邃的天穹走了经年之久。百年来,此一学说的真实与否仍被论天六家的勘天者争论不休,但谢重湖却愿意相信,如此一来,此刻落进眼底的光簇,在二十一年前的胧月之夜,是否就正向谢婉灵踌躇满志地启程。

清冷的光辉走呀走,从一个清明走向另一个清明,足足耗费了谢重湖小半个人生,待行至十三州的土地,才惊觉所奔之人已长眠黄泉万里。

夜深了,虫鸣亦停,冷意侵人衣襟,谢重湖拢紧外袍,回屋前将三朵洁白的玉兰整齐排在树下,一朵给小春,一朵给谢婉灵,还剩一朵赠予此间的原主木辛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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