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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番外八:童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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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新雨洗过北地的篱落,风入垂柳,吻过一丝碧翠,一寸的柔。田垄才被春意烘暖,野草疯长的时节,杏花却向晚而落,冥纸轻薄,余烬旋上天去,飞作灰蝶白蛾。远山青青,古墓累累,旧鬼新坟,千魂万魄,放哭声与悲歌,祟迟归的童子,魇晚来的祭客。

薄暮冥冥,晚霞淡去了旖旎,清浅小河从西山而落,流过荒村,水波黯了光泽。六七岁的孩子,沿河而走,他的胸腔太小,心事又太多,盛不住的迷惑,一路掉在影子里,将原本短小的阴翳,赘出两倍又三倍的长。

谢重湖一跛一跛趿拉着鞋袜,新洗的衣裳滚了泥浆,干作土渣簌簌而下,蓬乱发间勾着草屑,得几只觅巢昏鸦的青眼。散发盖过肿起的小半边脸颊,搔过嘴角的破口,丝丝拉拉地痛,迎面忽然拂来轻快的风,和与他格格不入的笑语欢声,掀起袖口的碎布,他拉下袖管,遮住乌紫淤痕。

几个小一点的女孩子,嘻嘻哈哈,擦过他的肩膀,银鱼似地川流而过,尚不知事的年纪,玩性未阑,心神都倾注于步履,暂且忘记了瘪瘪的肚皮。女孩儿们跑过的风,浸染了草汁的清新,柳条编成的环儿,遍插野芳的馥郁,谢重湖早上出门时本也有一个,谢婉灵图好玩儿做的,但很快在打架的时候扯坏了。

争执的起因一如既往的没有新意,清明时节,一群孩子相约踏青,行至半途被骤雨浇了意兴,聚着躲雨时无聊,需得寻个人来凑趣,小的和新来的首当其冲,谢重湖刚来此地两月,模样又比年纪看着更轻,自然沦为消遣的对象。

最大的男孩十二三岁,略微知事,却又知得不甚明晰,他笑嘻嘻地问谢重湖为什么没有爹,以其介于天真与恶意间的不安好心。六七岁,懵懵懂懂的年纪,能辨曲直善恶,却难以看懂弯绕的心机,从大男孩嘴角的弧度里,谢重湖觉察出一丝冷意,像小刷子一样,刷过他的心,但也仅此而已。

谢重湖显然被问住了,那个人当然存在,他既非破石而出的猿猴,亦不是女娲捏成的泥胎,但他从不叫那个人爹爹,并非谢婉灵要他这样做,那颗幼小的心,本能地感到违和。

片刻的踌躇兴奋了群童,他们七嘴八舌喳喳不停,只是须臾就将那片空白塑成千姿百态的人形。大男孩一锤定音,说肯定是谢重湖的娘亲犯了错误被休了回去,谢重湖认为对方在用嘴放屁,谢婉灵很好,不仅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还是顶厉害的人物一名,没有她不识的字句,没有她不通的道理,她的背脊那样的挺,她的刀又是那样的利。

谢重湖说不是,可分辩很快湮没在喋喋不休的争论里。

大男孩问谢重湖,既然不是,那他爹姓甚名谁,又身处何地,后者吱唔片刻,并非羞于启齿,他的确不知道。出于孩童的敏锐,谢重湖觉着,用“死了”作答最为轻松容易,还颇应节气之景,但许是他尚未学会扯谎,又或是谢婉灵将那个人形空白概括得过于简练随意,语气也平淡得出奇,无悲亦无喜,犹豫过后,他决定实话实说。

他道:“他是个坏人。”

五字落下,群童愣了一瞬,旋即爆发哄笑,争相问谢重湖是怎么个坏法儿。此起彼伏的嬉笑声中,谢重湖不吭气了,他不知道,也不想回答,他想走,但雨犹未停。

无论怎么逗,谢重湖都不再开口,众人自讨没趣,笑声渐息,大男孩意犹未尽,忽然灵机一动,以其见识尚浅的心,猥.亵地揣摩,并自以为是地宣之于口:“我知道了!一定是他娘在外头找男人被赶了出来,他是她娘和野男人生的野孩子!”

大男孩觉得自己的揣测不无道理,因为谢婉灵很漂亮,但也仅此而已。

一语终了,群童反应各异,有人不笑了,却因害怕离群而畏缩地打量其他人的反应,更多人被大男孩鼓动,喊着“野孩子”起哄,虽然他们也不甚清楚这三字代表的含义。

大男孩正为成了群童簇拥的中心而自鸣得意,咧到一半的嘴未等笑出声,就骤然嘶出悲鸣。谢重湖扑了过去,他身量未至大男孩的胸口,便抱住对方的胳膊,对准大拇指咬了下去。这一口咬得极狠,嘎嘣一声脆响,唇齿间立即溢出血来。

孩子们吓呆了,胆子小的不顾淋雨,尖叫着四散而逃。大男孩尖叫着咒骂,拼命甩动胳膊,猛锤谢重湖的脑袋,打他的脸,胡乱踢蹬他的膝盖,但那张小小的嘴巴就如捕兽的机簧,一旦咬住猎物,任其怎样挣扎都分毫不松。

大男孩哭着喊着让方才帮腔的人来救他,于是两个男孩壮起胆子,一人拽住谢重湖一条腿,拔河似地往外拉,强行将谢重湖与那根鲜血淋漓的大拇指分离。一同分离的还有新鲜皮肉。

谢重湖“呸”了一口,吐出血沫和碎肉,大男孩捂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怒吼着要打断这个野孩子的腿。冷雨中,三人扭打在一起,溅起血水和泥泞,柳环掉到地上,被乱脚踏进土里。

谢重湖年纪小,又势单力薄,但拳怕少壮,他骨子里有种不要命的狠劲儿,只攻不守,拳打脚踢牙咬头撞,使出浑身解数,最后吓得三个男孩骂着逃去。谢重湖还嫌不够,抱起块脑袋大小的石头,高举过头顶,对着他们跑走的方向,奋力扔去。石头落在三尺开外,滚到草丛里,惊走一只鼓腹助阵的青蛙。

谢重湖打赢了架,却无胜利者的欢愉,踉跄几步,倒在青蛙蛰居的草地,全身被冷雨浇透,皲裂的指甲缝源源渗出血迹,他仰望着无边阴霾的天际,任雨珠落入眼里,突然很想谢婉灵。

暮色压顶,首尾相接的巨兽挤在彩云之底,一头一头,匍匐成连绵起伏的远山,一口一口,将夕阳吞吃进腹里。晚来风急,擦过指尖,像细细密密的小针,扎出清冽的痛意,谢重湖将两只手举到眼前,指甲裂开的缝隙里,血迹已干涸成痂,他出神地盯着暗红的痕迹,直到痕迹在视野中彻底变黑,和指间的阴翳融为一体——落日未能挣脱山的锯齿与长舌,天寂地寞,万物皆屏息而立。

一切都变得很暗,饱食的巨兽酣卧而眠,背脊的轮廓与夜幕融为一体,遁去形迹。旷野更显辽阔,无形之手抚过稀疏的麦苗,抚过垂髫似的柳梢,也抚过垂髫小儿的鬓角。谢重湖突然觉得冷,风不是从外边来而是从里边——那方窄窄的胸腔漏了个空穴。后来等他长大一点,长到谢婉灵也松开了扶着他的手,他才明白,这股摧心折骨的冷意名为孤独。

谢婉灵说,他生在早春,春寒料峭的时候,倒春寒最冷。

回到搬进不久的村舍,窗户是两洞黑黢黢的窟窿,谢婉灵还未回来,她一早便出去了,去城里,去商量一件重要的事。谢重湖推门进屋,却没点灯,他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于是他穿过黑暗,走到后院的羊圈里。

新生的小羊羔是一朵洁白绵软的云彩,正蜷着细瘦的腿,卧在母羊身下喝奶,眼睛眯成两条短短的线。旁边,公羊悠闲地嚼着干草,偶尔低下硕大的角,舔舔小羊羔的身体。谢重湖突然想走,却不知走到何处,于是呆呆地站在羊圈里,直到喝饱的小羊羔咩咩地叼他裤脚,用尚未长角的脑袋顶他的膝盖。

没有孩子能拒绝一朵撒娇的云,谢重湖到角落的草垛坐下,拍拍手,小羊羔就歪歪扭扭地走过去,卧在他的臂弯里。小羊臭臭的,也暖暖的,谢重湖把那颗小小的脑袋贴在心口,用毛茸茸的温热堵住空落落的穴.洞,他将脸贴在柔软的羊毛上,合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缓而轻。

谢重湖睡着了,朦胧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睁开眼,见谢婉灵蹲在面前,笑眼弯弯。

“你怎么睡在这儿呀?”谢婉灵摸了摸儿子的小脑壳,故意捏起鼻子,“噫——好臭!”

谢重湖睡眼惺忪地发愣,怀中的小羊羔亦撑开眯缝的眼,细声细气地“咩咩咩”。两只团子挤在一起,一大一小,把谢婉灵可爱得合不拢嘴,她抱起小羊羔还给母羊,然后把自己的小羊牵出羊圈,问道:“是不是饿了?我在城里买了吃的回来。”

谢重湖含糊地“嗯”了几声,他心里装着许多事,从梦外带到梦里,又从梦里带出梦外。

到屋里,谢婉灵点起油灯,正要去灶房将买来的鲜肉馅饼热了,转头却见谢重湖闷闷低头站着,脸别到一边。

“到底怎么啦?”谢婉灵以为儿子在和自己怄气,嫌她回的太晚,便笑着去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肉,后者却吃痛似地缩了一下,借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她看见那张小脸明显不大对称。

“怎么弄的?”谢婉灵摩挲着对方肿起的腮帮子,指尖轻碰他擦破的嘴角,撩起乱糟糟的头发,果见额前青紫交加。

谢重湖仍不吭气,将脸憋成一只圆鼓鼓的包子,谢婉灵见状也不逼他,只拉他去灯旁坐了,用干净帕子蘸了药酒,轻拭唇边破口,又去院里打了很凉的井水,敷他的脸颊和额头。

“还有哪里?我看看。”谢婉灵的语调很轻,并无责备亦不过度忧心,谢重湖却仍做小哑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谢婉灵“扑哧”笑了,捉住谢重湖的手腕牵到身前,用药酒将指甲缝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又挽起他袖口和裤脚,往瘀青抹了跌打损伤的药膏。做完这些,她在谢重湖面前坐好,问道:“跟人打架了?”

“打赢惹。”谢重湖按着敷在脸颊的布巾,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嘁,给你能耐的。”谢婉灵轻嗤一声,指尖点着对方膝盖的淤斑,“为什么打架?”

谢重湖仰起脸,不答反问:“他为什么是坏人?”

话一出口,谢重湖便后悔了,忙垂下头,视线不敢与母亲相碰。相较之下,被问的人反而更加镇定,谢婉灵显然有些意外,却并不慌张,她早有准备,她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

谢婉灵目光在儿子青紫的额头、脸颊和小腿上巡睃而过,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为什么打架?谢重湖的问题就是答案。

“他”为什么是坏人?

疑问曾在过往的许多个月夜被提起,始于清辉皎白的庭院,唧唧复唧唧的虫鸣里,她用两个字暂且填上那处人形的空白。彼时不必解释,其中复杂的缘故远非牙牙学语的孩子能够理解,而当这个孩子带着横亘于心的疑惑一天天长大,并时常因此遭受些本不必的挫折,谢婉灵意识到,快到时候了,她需要抓住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不必太早,否则徒增烦恼,亦不能太晚,否则疑惑将被她早慧且敏感的孩子从舌尖咽回心里,永远不再吐出来。

对于那段在旁人眼里羞耻至极的过去,谢婉灵并不难为情,从前是,现在也是,她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始至终都无愧于心。她或许不明智,但明智与否和是非正误,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两种陈述,前者发乎时俗,后者是心的觉悟。

谢婉灵迟迟未主动开口,只是舍不得——知晓缘由的那一刻,谢重湖的童年就结束了。

“因为他做了很卑鄙的事情。”谢婉灵以说故事的语气,悠悠起了话头。

“他是打家劫舍的匪徒吗?”

“不是哦。”

“那是欺压百姓的恶霸吗?”

“也不是哦。”

“他……杀了人?”

“嗯……在律法上没有。”

谢重湖想不出别的,也不敢再问——以上是一个六岁孩子所能想到的最坏的事情。

“嘻,坏人呐,有很多种,有的乍一看是顶好的人。”谢婉灵把儿子的手牵到自己膝盖上,用细细的纱条绑住他指甲的裂口。“痛的话跟娘亲说哦。”

谢重湖点点头又摇摇头,直到皲裂的手指被包成十根短短的小胡萝卜,仍保持着缄默,但他显然是想说些什么的。

“小湖真的想知道?”谢婉灵将儿子的掌心翻到上面,指尖玩似地轻戳着那一小团胖嘟嘟的软肉,眼神与对方相碰时却不复戏谑,是看大人的目光。

谢重湖鲜少见谢婉灵露出这种神色,年幼的心以直觉从中体察出暗含的深意——如果他此刻说“不”,谢婉灵就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但这样真的好吗?

犹豫许久,谢重湖用裹得胖胖的手指捧住谢婉灵的手,他说:“娘亲,我想知道。”

“好呀,小湖是很勇敢的孩子嘛。”谢婉灵笑嘻嘻地搓着儿子乱糟糟的头发,将那颗小脑瓜由鸟巢搓成鸡窝,“说来话长,要先讲你爷爷和我娘的故事。”

谢婉灵的出生,始于五亭桥头鳏夫惶惑的停驻,与三步之遥,所望之人回眸的惊鸿,鳏夫被旧日的影子祟住,少女尚不知世事的险阻,谢家三代人的恩怨,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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