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玄接过帕子,拭去额角冷汗,虚弱苦笑道:“没事,早上没吃东西,有点倒胃口,歇会儿就好了。”
他心烦意乱,太阳穴也跳得要爆炸,没精力与尘月曙客套,将帕子往对方手里一塞,匆匆道过谢就要走人。
尘月曙见陆鹤玄面如金纸,步履也蹒跚,生怕他晕在路上,忙追上去搀住他臂弯。“你等等!这是要去哪?”
陆鹤玄歪着脑袋直了半天的眼,才慢吞吞地道:“回……回书斋歇会儿吧,下午还有场考试。”
此言一出,尘月曙是真怀疑这人脑子热出了毛病,一个每天早课不惜跳墙翻窗才能踩点到的人,竟突然敬起了业,路走不稳还要坚守岗位。
“你别去了,下午回家好好歇着,我找人替你。”尘月曙略一思索,又道:“蕙凉今日正好空着,你先去她那儿开些清热解毒的药。”
言罢,尘月曙不由对方分辩,强推他出了算学馆的大门,还细心地雇了顶轿子。
小轿柔软舒适,随轿夫步履轻轻地摇,很快将所载之人摇过现实与梦境的桥。陆鹤玄做了个颇为古怪的梦,梦里谢重湖的声音萦萦绕绕,招魂似地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名字。陆鹤玄想跟对方说别喊了他就在这儿,却张不开嘴,也发不出声音,意识仿佛被困在壳子里。
“……大人?”
“大人?”
“……嗯?”陆鹤玄将眼皮撑开一条缝隙,见两名轿夫一左一右打起帘子,炽烈天光涌入昏暗的小轿,刺得他恍如隔世。
陆鹤玄揉着眼睛,仍回味方才的梦境,梦里的谢重湖似乎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那只白梨木雕成的左手竟和寻常人的手掌一样,触感温凉,覆着硬硬的薄茧,十个指头都能自由屈伸,也真是奇了……
轿夫见陆鹤玄坐着不动,一脸懵懂,遂提醒道:“大人,到啦。”
闻言,陆鹤玄才回过神来自己身处何地,他谢过轿夫,刚一下轿,却陷入了滚滚人潮。素来清幽的太医署人声鼎沸,盖过蝉鸣,斑驳的古朴木门前支着个凉棚,两名医官坐在临时架设的桌案后,面前长龙排出九曲十八弯,其中面孔以平民百姓为主。
太医署在前朝时专为天家子弟与在京文武官员看病,但今上体恤百姓,恐贫者无钱问诊,特在太医署下增设「惠民司」,每旬办一次义诊,由大小医官轮流坐诊,免费看病开方,抓药也仅收个本钱。
陆鹤玄好不容易挤过人山人海,走到太医署一扇不甚起眼的偏门前,值守的小吏都认识他,不必多说就爽快放行。
过午,阳光不减威容,蝉声轰然依旧,万叶下暑气滃郁升腾,一丝风也没有,陆鹤玄却不觉闷热难受,许是睡过一觉,精神好了很多,又许是一墙之隔的喧嚣打破了嘶蝉的音障,千个人、千张口、千种各异的说话声,化作丝线缕缕,穿过他的身体、他的魂灵,将二者坚韧地缝在一起,余线将双脚钉在大地——他现在就稳稳站在人间。
陆鹤玄的来访令兰月如有些诧异,前者正欲说明来意,却发现已经不难受了,只是肚子尚且空着,咕噜咕噜叫得委屈。但来都来了,就此打道回府多少有些不上算,起码对不起尘月曙付的轿钱,陆鹤玄想起另一件事,便道:“我晨起时看谢重湖腿上瘢痕有些发红,可能是假腿穿着不合适了,需要擦药吗?”
兰月如眉心微蹙,让陆鹤玄仔细描述,听罢,她眉间褶皱掐得更深。
“多少天了?才来找我。”语气显而易见的不悦。
陆鹤玄坦诚道:“不知道。”
兰月如冷眼看他,如视痴呆,陆鹤玄也觉自己很不像话,正想打个圆场,偏偏肚子不争气,“咕——”地叫了一声,洪亮如夜半牛蛙,更显他像个愣头愣脑的傻瓜。
陆鹤玄只得讪笑:“早上中午都没吃。”
兰月如不欲跟他废话,直言道:“给你家那位递个口信,放衙后让他别磨蹭,直接来我这儿,太医署就在皇城边上,费不得多少时间,少批几封折子,要不了他的命。”
陆鹤玄听后却吱唔不答,直到兰月如以眼神催促,才赔笑道:“今天怕是不成,早朝要议迁都北方的事。朝堂上有几盏省油的灯?肯定吵翻了天,下来破烂事更是一箩筐,他今天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在兰月如的逼视下,陆鹤玄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实在受不了,眼睛盯着地板,小声道:“我回去一定说他,我保证。”
一语终了,陆鹤玄属实觉得委屈,明明犯错误的是谢重湖,为什么挨批评的却是他?
陆鹤玄正在心里蛐蛐灵王殿下,忽听兰月如道:“明天吧。”
“明天早上,让他在家等着,我去一趟。”兰月如说话不耽误写字,须臾便递给陆鹤玄一张工整的条子。“按这个去拿药,消肿解毒的。腿先别穿了,将就一晚,明天我看了再说。”
陆鹤玄早就如坐针毡,忙连声答应,扯了字条便落荒而逃。
出了太医署,陆鹤玄并未打道回府,而是直奔常去的馄饨小摊,两碗下肚,意犹未尽,再添一碗,恐有些腻,就边走边逛,买了七八样零嘴塞缝儿。算学博士六品小官,俸禄多不到哪儿去,京官虽比地方挣得多些,但皇帝脚下寸土寸金,柴米油盐也比别处高贵,同僚多要养家糊口,花钱不敢大手大脚,陆鹤玄就不一样了,对于被“养家糊口”的对象,小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反正他的俸禄花完了,还可以花谢重湖的嘛。
于是,陆鹤玄理直气壮地买买买、吃吃吃,待走回灵王府的大门口,两手各提了四五个纸包,腮帮子还圆鼓鼓地塞着芝麻球。早上匆忙没注意,回家时他突然发现,门前石阶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小斜坡,心下生疑,便问门僮道:“这坡几时修的?看着怪别扭。”
门僮听他这般问,反而诧异。“大人,这不是咱家殿下刚封爵,将原先的谢府改成灵王府时修的吗?还是您主动提的呢,说是方便殿下的轮椅进出。”
他修的?
陆鹤玄冥思苦想,似乎确有其事,往院里走时他刻意留心,果然发现凡有台阶处都建了缓坡,而且各处门槛都设得极低,腿脚不便之人也可轻松跨过。一切都合情合理,也正因此扑朔迷离,过去和现在,究竟孰真孰伪,他像被祟在了一段错乱的时光里。陆鹤玄有些后悔,他刚才应找兰月如看看脑子,以防年纪轻轻就患上痴病。
一琢磨起这事,陆鹤玄好不容易清明的头脑又开始发晕,他吃多了正犯困,便干脆回屋歇下,很快就酣然入睡。又做梦了,还是个连环梦,他好像躺在床上,谢重湖像小蜜蜂一样围他绕来转去,一会儿摸摸脸,一会儿贴贴额头,俨然将他视为一朵娇嫩的花。
“陆羽仙?能听见吗?”
“醒醒,陆羽仙……”
眼前一切都似隔了层雾,灰蒙蒙的,陆鹤玄隐约感到谢重湖携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不安却由抽动的脸颊肉传到手臂,一路深入人心,毫不夸张,他觉得谢重湖马上就要哭了。
醒?醒到哪里去?他明明睁着眼睛。
谢重湖,我醒着呢!陆鹤玄奋力呼喊,可对方却跟聋了一样毫无反应。
“陆羽仙!”
“陆羽仙……”
一声接一声,叩着陆鹤玄心房,他听出谢重湖声中焦急,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了分毫。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鬼压床?
耳畔呼声犹在,却渐轻渐远,仿佛隔了一个人间。
“谢重湖!”陆鹤玄猛然惊醒,张牙舞爪地向前抓去,却扑了个空。他盯着半垂的床幔发呆,直到熟悉的说话声自门口传来,伴着一轻一重的足音。
“是我把你吵醒了?”
陆鹤玄循声望去,这才意识到天已经完全黑了,混沌的视野中,一道模糊影子缓缓晃来,摇摇摆摆从黑暗剥离。
“没,做梦了。”陆鹤玄甩了甩昏沉的头脑,抬眼见窗外月色溶溶,漾着柔和的光晕,因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快到亥时了,”谢重湖摸索过来,撑着竹杖缓缓坐下,“你怎睡这么早?衣服也不脱。”
陆鹤玄不好意思说自己翘班回来睡大觉,便打了个哈哈,含糊道:“吃完饭想躺一躺,不料睡过去了。”
言罢,他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袜将灯点上,见谢重湖正弯腰去解假腿的皮扣。
“不吃饭吗?”
“吃过回来的。”谢重湖招手让陆鹤玄过来,“陆羽仙,我腿不太舒服,你帮我脱了看看。”
念及兰月如下午的嘱咐,陆鹤玄忙走回床边,却未先动谢重湖的腿,而是帮他把左臂拆下。穿时先腿后手,拆时顺序相反,否则身体容易维持不好平衡,诸般细节陆鹤玄早已烂熟于心,可上手时仍有种别扭的陌生感,仿佛活在梦里。
梦里?
他刚刚做的梦里,谢重湖的手和腿似乎都好好地长在身上……
“陆羽仙?在想什么?”谢重湖懒懒倚着床围,右手撩起陆鹤玄额前碎发,见那双漂亮眼睛呆愣愣地一眨不眨,心觉可爱,忍不住去揉他眼尾小痣。
“没。”陆鹤玄收回思绪,把木头手臂放在床上,蹲身去脱谢重湖的左腿。
松开束带后,陆鹤玄托着谢重湖的大腿,轻轻从木腔中抽出,见裹住残腿的棉布渗出一星血点,便猜是瘢痕磨破了。
“怎么了?”谢重湖并非感官失灵,而是他残腿好时也常酸麻胀痛,因而不好判断究竟是怎样。他见陆鹤玄半天不动,用力晃了晃只剩一小截的大腿。
陆鹤玄突然又开始反胃——他想到了中午那只扁扁的死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