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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番外七:假作真时(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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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乱动!”陆鹤玄心中正烦,手指下意识用力,掐住了对方大腿后侧的软肉。谢重湖被捏了个激灵,以为他是故意,伸手就要抄起假腿揍人。

陆鹤玄早上吃过亏,岂能容谢重湖再次得手,眼疾手快地将假肢扒到他够不到的地方。谢重湖轻“啧”一声,右脚轻踢对方小腿,陆鹤玄索性将他脚踝也攥住,同时侧身避开他探来抓自己头发的手。谢重湖扑了个空,身子斜斜地往左前栽去,脑门恰好磕在陆鹤玄肩上。

陆鹤玄正要扶谢重湖坐直身体,腰腹却突然被人掐了一把,他摇叹气,投去无奈一瞥。“高兴了?”

谢重湖轻笑一声,不置可否。陆鹤玄不再与他胡闹,小心解开包着残腿的布条,果见近骨处有条瘢痕裂了寸长的口子,洇着暗红血珠,深处隐约可见白花花的东西。

像那只死蝉破口的肚子。

陆鹤玄很想移开视线,目光却跟黏住了似的,他紧盯着那道破口,肺腑突然痉挛,旋即偏头猛咳起来。谢重湖起初吓了一跳,正欲给对方顺气,可目光扫过自己的残腿,忽然明白了什么,动作也随之僵住,仅剩的一只手默然垂落,攥紧袖口,竟似有些窘迫。

若说不在乎,那定是假的,否则他也不会处处想表现得与寻常人一样。

谢重湖斜倚床围,脑袋歪着,一声不响地看陆鹤玄咳嗽,看他咳出眼泪,咳得满面通红。陆鹤玄想停下来,他知道自己该停下来且必须停下来,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喉咙,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念头。

这不对,这不是真的,不该是……

起心动念时,反胃感遽然加重,陆鹤玄猛地弓起后背,使劲攥着衣襟,拼命将涌动的酸水下咽——他绝对不可以吐,绝对不可吐在谢重湖面前。

浑浑噩噩间,陆鹤玄隐约觉着面前之人动了,他朦胧着泪眼抬头,竟见谢重湖单手撑床,拖着残腿挪到竹杖边,瘢痕裂口磨过床沿,留下一条暗红血迹。扶着竹杖,谢重湖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没穿假肢的身体更难平衡,只能像虾米一样弓着,左摇右摆。

陆鹤玄一惊,咳嗽也被吓回嗓子眼儿里,同手同脚地扑过去,搀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见谢重湖伤口流血,一时心急,忍不住高声喝道:“你干什么!快坐下!”

“我去给你倒水!”谢重湖别过脸不去看他,语气生硬得可怕。

“我没事了!你别瞎折腾!”陆鹤玄本想强行将人按回去坐下,可谢重湖驴脾气上来怎肯服软,他仅剩的腿和手都不得空,便狠下心用后脑勺去撞陆鹤玄的脑门儿。

陆鹤玄哪能想到谢重湖竟使出这等野蛮的昏招,当即被撞了个正着,踉跄着仰回床上,后者趁机挣开束缚,拄着竹杖单腿往桌边蹦去,却因跳得太急,右腿和竹杖绊在一起,整个人面饼一样“啪唧”拍在地上。

这也是陆鹤玄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时恰好看见的一幕。

“你!”陆鹤玄惊得魂不附体,刚要过去,却听那人喝道:“不许动!”

谢重湖单手撑地,艰难支起身体,他发髻在刚才摔倒时碰散,玉冠也不知滚到何处,长发落花流水般泻下,蒙住了表情。

“好好,我不动。”陆鹤玄怕自己轻举妄动再引起对方激烈反应,只好投降似地举起双手,后撤一步乖乖坐回床上。

谢重湖警惕地盯着陆鹤玄,宛如一只受惊的野兽,见他不再有所动作,才拖着残腿一寸寸蹭到桌边。竹杖早在摔倒时飞远,谢重湖没了依仗,只得右手攥住桌沿,单腿发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以十分不雅的姿势趴在桌上,伸手去够水壶。

一壶水只倒进半杯,余下都洒了出去。

“过来,喝。”谢重湖精疲力竭地伏在水渍里,手掌将桌面拍得啪.啪直响。

陆鹤玄是真怕了他,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将小半杯水饮尽,向其亮了杯底。谢重湖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也不动弹,身体半挂在桌沿,像块破布。陆鹤玄不知自己该不该动,只能暂且僵在原地,目光却忍不住往谢重湖残腿上瞟,经刚刚那番折腾,创口又裂开了些,沥沥往外渗血。

陆鹤玄实在看不下去,试着唤道:“谢重湖?”

“嗯?”趴着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们……坐下好不好?”

半晌没有回应。

陆鹤玄大气也不敢出,时刻准备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但令他意外的是,谢重湖没有接着闹,他“嗯”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陆鹤玄眼眶莫名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他强咬嘴唇憋住,搀过谢重湖右胳膊,小心将人扶回床上。

而后,陆鹤玄出去片刻,回来时怀里多了些瓶瓶罐罐。谢重湖仍披头散发坐在原处,大半个身子笼在床幛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像尊颓败的雕像。陆鹤玄亦识趣地没有说话,安静地洗他残腿的伤口。烈酒浇上肉芽,应是极疼的,谢重湖却始终没吭一声,任由陆鹤玄摆弄,就连身体都不曾颤动。

就像死了一样。

“假腿先放着吧,别穿了。”陆鹤玄用干净纱条把谢重湖残腿包好,“咔嚓”一声剪断多余的部分,“阿姐说她明天来看看。”

“嗯。”依旧没什么情绪。

陆鹤玄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懊悔自己方才的失态,不料额前突然贴上一小片温凉。他微微一愣,举目见谢重湖抬掌抚过他额头,哑着嗓子道:“对不起,刚刚……撞疼你了,我不该……不该乱发脾气。”

谢重湖自己也承认,自从腿和手落下残疾后,他的脾气确实比从前坏了许多,旁人言语无心,他听来却有意,气急了常钻牛角尖,做出许多出格的事,过后才追悔莫及。但谢重湖的火气并非对着别人,他想打想骂的其实只有自己。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陆鹤玄见谢重湖垂着眼帘看他,眸光盈盈,眼角似残水迹。谢重湖刚刚一直低着头,陆鹤玄这时才发现,他额角磕破了,血迹已经干涸,下颌淤紫,小半边脸也肿着,因此话说不利索。

也是,刚刚那一跤,声音那么大,怎会摔得轻呢?

陆鹤玄仰着脸,眼巴巴瞅着鼻青脸肿的灵王殿下,嘴角毫无征兆地垮下去,哇一嗓子号啕大哭起来。陆鹤玄不知自己因何而哭——委屈?心疼?好像都是也不全是。他搂住谢重湖的腰,也不顾会不会弄疼对方,脸颊紧贴着那条残腿,像个小童守着打破的瓷瓶,哭得撕心裂肺,亦如做了噩梦的婴孩,尚未牙牙学语,只竭尽全力想把自己哭醒。

“乖了,陆羽仙,乖了……”谢重湖见过陆鹤玄掉眼泪,却从未见他哭得这般凶过,又是拍背又是摸头,一时手足无措。

“不、不是……”陆鹤玄抽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重湖忙凑过去听,“你说什么?”

“这不是真的!”陆鹤玄终于大吼一声,抬起脸,胡乱抹干婆娑的泪眼,明明近在咫尺,谢重湖的脸却愈发模糊,如同雾里看花。

“谢重湖,我刚刚不是嫌你的伤腿吓人,别说一只胳膊一条腿,就算双手双脚都没了又能怎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的,我想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眼前景物如磨花的琉璃片,不仅是谢重湖的脸,就连床、桌椅、窗棂,乃至窗外的明月、倒垂的星斗,一切都看不真切。但每说出一句话,陆鹤玄的心就清明一些,脑海中纷乱的记忆也快刀斩乱麻,是他的留下,不是的物归原主。

心底微小的声音按捺不住,跳出来试图将他魅住:“所以这样又有什么不好?这样他就永远在你身边,永远离不开你。”

对着面前之人,也对常存的欲念,陆鹤玄微阖眼帘,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不是‘好不好’而是‘是不是’,这不是真的,你的腿和手被木辛夷接了回去,虽然也时常犯些毛病,但……但它们确确实实都在。”

视野破碎纷然,如桨橹搅过的波面,每一荡涟漪里都浮漾着一张熟悉的脸,都上演着一个大同小异的世界,某湾浅浅的清波里,唤名之声迭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陆羽仙陆羽仙”,泠泠淙淙,仿佛就在耳边。

陆鹤玄定了心神,张开手臂抱住身前的人,温声道:“谢重湖,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但是在真正的世界里,而非我的梦里。”

话音落下,周遭一切轰然崩塌,五感亦随之堙灭,眼前与耳畔彻底归于沉寂前,陆鹤玄隐约感到,面前的“谢重湖”亦单手勾住了他的腰背。

“陆羽仙,不管是哪个你,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闻言,陆鹤玄心中突然升起个荒谬的猜测——也许这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并非他的真实。面前的“谢重湖”似乎还说了什么,但另一个相同的声音也源源不断灌进耳鼓,将梦中人的“梦呓”驱逐。

黄粱一梦,倾厦而醒,耳畔呼声愈加真切。

“……陆羽仙!“

“陆羽仙!”

陆鹤玄微微睁眼,见谢重湖跪坐在自己旁边,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散着长发。屋内昏暗,唯床边一星烛火摇曳,应仍是夜里。

谢重湖见对方终于醒来,眸中欣喜难抑,本有许多想说想问,话音出口却蓦地哽住,只叫了声他的名字:“陆羽仙……”

循声,陆鹤玄视线从远处落回近前,顺着谢重湖脖颈下移,到肩膀,到手臂,直到见那只完好的左手正紧攥着自己的手腕。再往下,腿也是一样,从散开的衣摆间露出,完整的一双。

他长舒一口气,吐尽迷茫,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才是他的谢大人,他的谢将军,他的灵王殿下,如假包换。

此情此景,陆鹤玄理当抱抱身旁之人,正欲探手,却忽生几许近乡情怯,与患得患失的忧慨。谢重湖无从知晓其中曲折,顾不上矜持,不由分说强搂住陆鹤玄的脖子,似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满心失而复得。这晚,两人本如常入睡,及至夜半,谢重湖忽被陆鹤玄的呻吟惊醒,见他抽搐不止,神色痛苦,一直在说梦话,额头也突然烫得吓人,像是被噩梦魇住,怎么也叫不醒。

“我在呢谢重湖。”

我心向明月,明月亦奔我而来。陆鹤玄笑拥他“故乡”入怀——沉甸甸的,一斤也不少不差。唇角笑意更深,他轻捋谢重湖的背脊,喃喃道:“永远在这里,永远不会离去,你也一样,和我一样。”

窗外,明月西垂,行将退下穹天,星斗黯淡,夜的意兴将阑,东边的远山徐徐泛起一牙微白,晨曦从天与地的缝隙间注入,地平线下,红日踌躇满志,碧翠叶底,嘶蝉鼓噪,惊起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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