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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番外九:遗书(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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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湖抽了几本书,翻得哗哗作响,上到治国理政,下至鬼怪民俗,天文地理戏文话本,没有一册在他手中停留过一刻钟。因职位缘故,他读书极快,只需略扫一眼便能领悟主旨,可此刻却好像变作文盲,满篇白纸黑字愣是没有一个看进眼里,盯久了,那一个个方块还不安分地乱爬,爬得他眼花缭乱。

谢重湖烦闷不已,郁火趁势攻心,炙得肺腑燥热难耐,整一个晚上,书房里的咳嗽声就没断过,侍立门外的仆役们面面相觑,不明情况的还以为屋里坐了个痨病鬼。

就这么强熬了一个多时辰,谢重湖实在坐不住,便命人将药提前拿来,打算喝了早些睡觉。不多时,仆役将熬好的温补药汤送进屋来,谢重湖正端碗要喝,不料喉咙突然发痒,咳嗽时手跟着一抖,半碗药汤都泼在衣襟上。

见状,仆役紧张道:“殿下可烫着了?小的再去熬一碗?”

“咳咳……无妨。”谢重湖摸出帕子擦去脸上的汤汁,又将前襟拧干,所幸那药汤端来前已经放温,不曾烫着皮肤,“不用去了,帮我打盆热水送到卧房,我洗个脚就睡了。”

仆役连声答应,恭敬退出,谢重湖一勺勺喝着药,将浮在褐色汤汁里的倒影一次次搅碎成波。他并不排斥吃药,而且神农尝百草,几乎将治各种症候的都试了个遍,但今天的药汤似乎分外苦涩,麻得舌头几乎没了知觉。他放下勺子,和碗里的人影大眼瞪小眼,忽然自嘲地嗤笑一声——原来是没有糖了。

平时陆鹤玄催他吃药,总会在手里藏块蜜饯或松子糖,等药碗见底再塞进他嘴里。他起初还不大好意思,觉得此举未免太孩子气,但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舌头甚至期待着苦尽甘来。可如今……

谢重湖轻叹一声,端碗饮尽残汤,还没等放碗便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一缕极淡的腥甜在苦涩中扩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肺腑翻涌的气血,手指捏住肿痛的喉咙,心道大抵是嗓子破了。

他身上不舒服,便懒得动弹,吃毕药,就恹恹的缩在椅子里,半垂着眼帘看窗纱上横斜的竹影,被簌簌摇曳的枝节晃花了眼,也晃晕了心,直到仆役第三次提醒水好了,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搓了搓冰凉的指尖,提了风灯蹒跚穿林而去。

竹林遭几场秋风折过,不复夏日的浓密,青黄叶幕疏漏成网,透过大孔小洞,远远可见窗前的黄晕在阗冥的夜色凿出一小团光明。黑暗中的灯火浮动如幻象,又似水面荡漾的月光,总诱人难能自抑,前进追寻,可谢重湖却无加快脚步的心,因为他知灯虽亮着,剪花人却了无踪迹。

及至卧房,床前早已放好水盆,旁边还搁着个大铜壶,热水不够可以再添。谢重湖不喜欢解衣时被人看着,便让侍立墙边的仆役都退去,众人散后,他木木地挨着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脱去外袍,褪了鞋袜将脚搁进水里,可只一放进去就猛然抬脚,差点将水盆踹翻。

好烫!

脚底痛得发麻,谢重湖用脚尖踮着地砖,神色复杂地瞅了眼搁在一旁的铜壶,不禁怀疑盆里的水是直接从壶中倒出来的。原来,仆役们见主人迟迟不来,恐水凉了,特意新添了些开水,灵王府中没有近身伺候的婢女,那些仆役都是做洒扫等粗活的,从没照顾过人,故而没控制好水温。

换做以往,这事都是陆鹤玄在做,那人每次都会把温度调得恰到好处,久而久之,谢重湖竟习以为常,理所应当地接受这一切了。想到陆鹤玄,谢重湖神色愈发灰暗,其实早在对方转身离去时,他心中就生了悔意,懊恼自己不该将话说得那么狠、那么绝,懊恼自己不该那么敏感,脾气不该那么暴烈。

人的脾性和体魄的确是息息相关的,身子变差了之后,因体力限制,谢重湖看似温吞了不少,实则心里一直攒着股火气,但这火气并非对着旁人,他只是在和自己怄气,把自己怄成一只时不时爆炸的火药桶,而火药一旦爆炸,伤的除了自己,往往是最亲近的人。

谢重湖越想越觉愧对陆鹤玄,那人选择与自己站在一起,才落得个茕茕孑立的结局,他一门心思想要补偿对方,却总控制不住将坏脾气发泄在人家身上。

他啊……未免太混帐了。

直到那盆滚水放冷,谢重湖都没再把脚伸进去,也没喊仆役进来,就光脚踩着冰凉的青砖,干瞠干瞪着发呆。丝丝寒意自足趾攀上脚踝,脚心的灼痛反而消退许多,可不多时就坐得全身发冷,他终于耐不住寒凉,起身将水盆挪到墙边,心事重重地爬上床去。

宽敞的大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一高一低,低的曾属陆鹤玄,高的则是他躺。入秋后谢重湖晚上时常咳嗽,非高枕不得熟睡,他目光顺着垫高的枕头滑到另一侧,本想将那无主之物放到床尾,拿起半晌却又搁回了原处。

谢重湖拢被躺下,辗转时脑袋将枕头压出窸窸窣窣的细响,丝丝缕缕的清香自桑麻的经纬挤出,缭绕鼻间,久久不散。为让他睡得舒服些,陆鹤玄特意在枕头里塞了白前和枇杷叶,二者气味淡雅,兼具化痰止咳的功效。但现在,躺什么枕头都无法让谢重湖安然入睡,他将被子团起抵在胸口,仍觉心里空落落的,肆意伸展手脚,也碰不着墙壁,这床两个人躺刚好,独眠则空旷得令人发慌,仿佛被孤零零的掷在世上。

而另一个孤零零的人……陆鹤玄,能在萧萧秋夜中入眠吗?

不知怎的,谢重湖忽而想起对方搬来的头一天,犹记天光未明,昏蒙的穹庐下,那人抱膝蹲在台阶上,衣角结了霜。只一回想,他心里就堵得难受,肺腑也跟着滞涩憋闷,忍不住用被衾掩口,又低声呛咳起来,许久方停。

阖上眼帘,视野仍整片堂亮,橘红闪烁若有光斑跳跃,这才意识到灯火未阑。谢重湖睁开眼,几步之外,桌案上的油灯葳蕤摇曳——掌灯的活计平时多由睡在外侧的陆鹤玄承担。他暗自叹息,一千多个日月轮转,这座宅邸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早与那人息息相关,以至他无论看见什么,都难免睹物思人。

既已钻进被窝便再难爬出,反正灯油剩得不多,谢重湖身上不大爽快,便倦怠地缩在锦衾中不动,用枕巾蒙了眼,任灯火安静地燃。

已而秋月高悬,星辉斑斓,露垂霜降,寒意涌起,虽不至砭人肌骨,却也侵肘袭腋。被子分明刚晒不久,干燥蓬松,谢重湖却仍觉身上阴阴发冷,手脚拔凉。心道不好,躺了片刻,手足关节果真泛起麻痹,绵密酸胀似小虫自骨缝倾巢而出,虽不至难以忍受,但终归很不舒服,咯吱咯吱,啃得他睡意全无。

谢重湖按住酸麻的膝盖,手伸出被子,下意识往旁边摸索,却只触到冷冷的床单,他怔愣一瞬,旋即苦笑。都说久病成医,他自己没修成正果,倒是把陆鹤玄熬成半个大夫,夜里只要他一动,甚至仅是下意识地蜷缩,就会有双温热的手在被窝里伸来,阒寂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那人却总能精准摸到地方,把痉挛的筋肉一点一点揉开。

谢重湖本不欲挪位置,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靠拢,脑袋也由高枕滚到低处,余光所及,几根又长又卷的发丝落在脸侧,不必捻起细看,便知是陆鹤玄的。他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将小半张脸埋在枕中,陆鹤玄的枕头干净朴素,什么香料也没塞,脸颊陷进去,只有说不出名字的浅淡味道搔弄鼻尖和唇角,有点像皂香,又不全是,但对他而言是好味道,让他一闻就知道,这是他的小仙鹤,是他毛茸茸的陆羽仙。

仅是躺着还不够,谢重湖食髓知味,干脆将整个枕头竖过来拥在怀中,但他贪心无度,仍不满足,他不但要抱陆鹤玄的枕头,还要把对方整个人搂住,而且搂得光明正大,让任何人见了都哑口无言。

一个念头忽自心底浮起——他不仅要把陆鹤玄迎回来,还要让对方顺理成章地住下,不以门客的身份,就是他堂堂正正的伴侣。不鸣则已的灵王殿下盘算了整整一晚,直到夜色将阑,晨鸟啁啾,终于想出个一鸣惊人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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