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歪头道:“宝姐姐不是男人也做的缜密,男人这般处境哪里还能想到绝处逢生的手段呢?女人如何?男人如何?我偏不信的,咱们诗书琴画都能做好,天下有名的男子才有这个本事。男人开书局做生意,探春能做得,头一个月便有了进项。女人能绣花做胭脂,宝玉不是也做得?他的胭脂簪子可比外面的还好呢!想来这些事情并没有男女之分的。”
宝钗心念微动,早有一个主意,“你说的很是,家里这般约束着我们,无非是觉得咱们不如男子。可我们偏要做得好呢?妈永远都爱哥哥,想着哥哥有出息,能叫她过得好。我是女子,便是要找个好人家,最好是富贵人家,而后长长久久地攀上去,回头来帮哥哥。我那哥哥虽好,却是个不会过日子的,这辈子不给妈和我生事都要烧香了。”
她说着,眼里闪着璀璨的光,映得整个人都罩上一层余晖,“可我有把握能和爹爹做的一般好。哪怕不是为了皇商的名号,也不是为了炫耀显摆,或许我能比旁人做的好上许多……不是也许,是一定,我就是能比他做得好,我胜过他千万倍。”
黛玉用力点头,握住她的手把手上的匣子交给她:“宝姐姐,我既无兄弟又无姊妹。在我心里,你同我亲姐姐一般。这些你拿去,将来再见你,你会是自在肆意光彩的。”
宝钗捧着有些份量的匣子,紧紧攥住手心,喉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半晌才缓缓道:“我们都要好好的,哪怕再也不见。可我是想要日日见你们的,就像从前一样……”
天幕慢慢降下来,黑压压泼了一地水花。
宝钗道:“我就要走了,你不要送我,着凉了就不好了。”黛玉靠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点头,轻轻咬着嘴唇不能哭出声来。宝钗起身,两颗珠子砸在木匣子上,她快步走出去,却见袭人倚在门口等着她。
“我想来送送你。”她手里是柔软的柳条,光秃秃的不甚好看。难为她大冬日的寻来这样的物什,宝钗触及到她冰凉的手又要恍惚一阵,袭人道:“明年见。”
宝钗囫囵应下,转身走了。
贾母斜斜地倚在软榻上听着凤姐说话,听到薛姨妈和宝钗连夜坐船先回金陵了,她缓缓道:“姨太太前儿来见我的时候提了一嘴,我这记性,也忘了打发些土仪。”
凤姐笑道:“说是家里有急事,只跟太太辞行了。我挑些东西送了过去,也算是老祖宗念着她们了。”贾母微微点头,转而说道:“既如此,叫宝琴住到园子里去,你帮着收拾收拾。”
凤姐挑眉笑道:“老祖宗就是疼姑娘们,今儿这个也去明儿又去了那个,我什么时候也能去住住?便是抱着石桌睡上一觉也好哇!”贾母指着她笑:“你想去还不简单,叫平儿陪你,今晚便去沁芳桥睡,省得你害怕。”
“老太太,宫里来了人。”
贾母忙道:“是娘娘传话么?快扶我起来。”众人服侍着贾母换了衣服,披戴齐整了才出去。
王夫人早就守在门口了,她恭敬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贾母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转头道:“不知道娘娘传我们去做什么?别是那些腌臜的事儿才好。”
凤姐笑道:“我们知道的,娘娘哪里会不知道?”贾母不说话,自顾自上了马车,凤姐跟着进来服侍,一路往威武的宫城去。
青石板上没有一点水渍泥污,殿门大开丝毫不见冷意,地上铺着厚厚的芍药花纹地毯,中央摆着三足铜绿炉鼎,升起袅袅的熏香。
抱琴立在元春身边,主仆二人一色的冷漠,元春的手从腹部落到榻上,抱琴皱眉道:“老封君还没到么?”
底下的侍从忙垂首道:“打发了软轿去接了,应是到了。”
贾母王夫人依次进来,元春摆摆手叫她们都下去,亲自起身将二人扶起来。“母亲匆匆传话给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事情?”
王夫人撇撇嘴,眼泪要落未落,贾母抢着说道:“家里没什么事儿,不过宝丫头她们家去了。”
元春疑惑地扶着贾母坐下,王夫人哭道:“蟠儿坐了大牢,你妹子与咱们生分啦!省亲别墅薛家出了大头,几十万两的银子,现下都要还呢。”元春忙道:“怎么会如此?如今朝堂动荡圣上节俭,家里怎能这么奢靡?何必为着我一个,叫家里做这些?”
贾母瞪着眼睛,转而叹道:“我许久不当家,不知道这些事情。娘娘也只过个耳朵罢!我还有娘家的嫁妆,凑一凑也能还了。”
元春听了,怎么肯依,忙道:“老祖宗年事已高,母亲再不要为了这些不明不白的来打搅清净。荣宁二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各自好生规束家人才是!为着我,叫祖母卖嫁妆供着,我死了也不愿意!若是家里公中出了也不叫祖母担心,这宫里本来也没什么,只管看有什么能都带回去。”
王夫人自知求贾妃帮忙平事没了指望,只得说几句不妨事之后默默闭嘴。元春又宽慰贾母许久,劝着贾母拿着钱将养身子,贾母答应了才放人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