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从里间放好首饰出来,见黛玉依旧站在门口,她忙道:“如今夜深了,姑娘快歇下吧,明儿他定会来的。”黛玉想了想也就罢了,回身坐在榻上拿书来看。
袭人倒是更有耐心些,借着油灯在地上找到了几滴血迹,她心下了然不免失笑,很快从怀里拿了帕子出来擦拭干净。
怡红院此时骤然沸腾起来,茜雪急得团团转,宝玉仰头拽着要去请大夫的碧痕不松手,麝月拿了帕子在水中微微浸湿,忙道:“快别叫他动,许是喝多了酒上火了。”秋纹也不知道他如何了,只得在一边备水拧帕子。
宝玉紧抓碧痕不许她出门,脸上绯红微笑道:“我不碍事,睡一觉便好了。你们若是往外头说了,回头太太不准我再吃酒,我便来打发你们。”碧痕听了,知晓宝玉素来不作假,这才作罢。
次日艳阳高照树木葱茵,宝玉照例早早起来,却是往宁国府去。贾蔷等人虽然荒唐无度,许多新奇的花样倒是很有意思,他从前便记挂着,这回便是要去找贾蔷买一两八钱、还会开匣子取黄金豆的雀儿。
贾蔷昨日喜极,不知不觉间和龄官相谈到半夜,守门的婆子催了几次,直到偏门要落锁了才回房。
小厮在门外一声声如冤魂般的喊叫,吵得贾蔷烦不胜烦:“大清早的,谁都不见。”贾蔷用被子蒙住脑袋,宝玉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扯开被褥微微一笑:“蔷哥儿,早。”
“宝叔?”贾蔷擦擦眼睛还以为自己没睡醒,木木地看着宝玉。宝玉笑道:“我昨儿看到了一只伶俐的雀儿,有人说是你赠的,我不好夺人所爱,你且随我去再买一只吧。”
贾蔷顿时清醒,脑中百转千回:“宝玉定是看到了龄官的雀儿,龄官念及我也不愿意给。他如今有脸面,我与他交好也不算坏事。”思至如此,他堆起笑点头道:“好罢,我们现下便去。”
贾蔷带着宝玉茗烟顺着大街往西边走,后头拐到一条巷子里,弯弯绕绕转到铺了地垫的摊车前,一个独眼老人叼着烟斗卖鸟笼子。各式各样的笼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鸟雀,每一只都神气十足。贾蔷抱着手笑道:“老东西,快把你这里最好的拿来给我们瞧瞧。”
宝玉忙道:“老伯,你这儿有玉顶金豆么?有活计的那种,我拿来送人。”老人眯着眼看了他半日,粗声粗气道:“你要多少钱的?”贾蔷凑到宝玉耳边说道:“宝叔,他这儿卖得多,我那只还叫他便宜了钱,你只管说他不会还价的。”
老伯往一个金笼子里塞了一只品相很好的,摆到摊上伸出两根手指:“不讲价,二两银子。”宝玉拦住贾蔷,从荷包里拿了银钱放在摊上。老伯拾起掂了掂,急急塞进衣襟贴身放好,这才教了几句使唤的话。
贾蔷埋怨道:“宝叔,你怎地不回价钱?这人故意的。”宝玉摇摇头,提起笼子便走,贾蔷也只得跟着。
“这只确实很漂亮,周身金黄,唱得也好听。”
忽地,老伯从后面追上来,哆哆嗦嗦在袖子里掏了许久,犹豫着摸了包谷子塞给宝玉。“拿去吧,别说我占了便宜,庄稼人拿命讨饭吃。”
宝玉握着那包谷子,沉甸甸的叫人心热。他周身华贵,束发上也攒了金珠美玉,全然不似流浪的乞丐。那老伯见他是贵公子,有心抬价,可是始终良心不安。宝玉能看得出来老伯珍惜笼子鸟雀粮食,连衣服都宝贝得紧,哪怕是麻布夹着柳絮。
也许,他会觉得自己辛苦调教出来的孩子能因为一包谷子有个好去处吧。
几墙之隔的天与地、黑与白,宝玉对比了绸缎棉麻,愈发觉得自己从前荒唐,没了好日子便自怨自艾。老伯这般努力且有尊严地活着更叫他钦佩,为官者多往犄角旮旯的地方去、多看见民生,哪里会有蠹虫横生?
宝玉拍拍贾蔷的肩膀,劝道:“咱们不缺这些,何必跟一个老伯过不去?我倒是很喜欢。”贾蔷虽然不缺钱花,但习惯了争一句,这会点头道:“宝叔教育得是,小侄得多多学着。”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相伴回府。
潇湘馆里少忙乱,众人都有事情做。宝玉进来便觉得宁静,也不知道黛玉怎么安排做主的,即便人多也没有纷争。紫鹃陪着黛玉在月洞窗边的榻上坐着看闲书,袭人晴雯春纤三人守着廊下打络子,雪雁不见踪迹,许是到厨房去了。
香菱坐在桌边捧着《王摩诘全集》看得津津有味,宝玉走到她身后也没有察觉。袭人进来倒茶,宝玉摆摆手道:“我不吃茶,你给我沏了玫瑰露来便是。”香菱这才抬头惊道:“你怎地来了,也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