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笑着问道:“你这是学诗呢?”香菱点头道:“我从前想学,宝姑娘劝我做活计,我也就歇了这个心。现下也没什么事,夜里想起来还是愿意学,这会子姑娘知道了,便说我只管多看,她有好些书呢!我早些做完事儿,便能多看几页。”
黛玉夹了玉兰花书签放下书卷,挑眉道:“昨儿不声不响地走了,倒叫我白白担心。”宝玉笑呵呵地从身后提了笼子出来,挂在窗边顺手开了笼门,随口敷衍道:“我急着回去。你瞧瞧这个好不好?”紫鹃忙道:“才买回来,可别叫它飞走了。”
宝玉左右看看,见书柜上摆了一只红木匣子,口中咯噔咯噔不停。那雀儿回身顺毛,乖巧又可爱,抬头听音辩声,流箭飞去停在匣子边,用灵活的鸟喙打开匣子,衔了放置在里面的鬼工球来。
黛玉笑道:“难怪你说鹦鹉不会,这确实很难。你从哪里寻来的?真是好宝贝。”宝玉抓了一把谷子喂它,只觉得手心又软又痒:“我是叫人带去的,一个老伯卖给我二两银子。你觉得贵不贵?蔷哥儿说亏了,可我倒觉得值。”
黛玉只从刘姥姥那里得知许多平常的事情,一时也不知道是贵还是便宜,她笑着对宝玉说道:“咱们不缺这些,多给些也无碍,只要不得寸进尺,这样的好心也算福报。”宝玉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与妹妹是一条心的。”
雪雁新拿了糕点回来,紫鹃摆了几样常吃的,宝玉笑道:“你近来清闲许多,前几日可是不理我的,我都一一记下了。”黛玉啐道:“我那不是为了你?”宝玉抿嘴笑:“是啊,为了我,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见黛玉又不说话,自顾自说道:“那个香囊好极了,麝月总说衣裳都好闻呢。嘿,咱们说说笑笑才有意思,你不理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去。”
黛玉浅啄一口清茶,说道:“你不找你的姐姐妹妹去?”宝玉道:“我若是去了,怕你给其它姐姐妹妹缠住了绊住了,回头又不认识我了。”黛玉笑笑,捂嘴道:“我早忘记了,你还拿小时候的事情来说笑。”
日头晃树影,清波照锦鲤,云烟连成片,花枝竟为林。宝玉拿着书翻看,看了一会便抬头张望,他见香菱坐在那儿入定一般,只觉得好笑,推推黛玉轻声道:“你瞧香菱,比我还痴呢!”黛玉笑道:“比痴不成,装疯还是你略胜一筹。”
不论他们说什么,香菱仍埋头看书,雪雁给糕点不吃,晴雯喊她也不应,几乎是沉在书里,再也顾不得世间了。紫鹃笑道:“随她去吧,省得她还来缠着我们评诗嚼文的。”
笼子里的雀儿叽叽叫着,袭人便把它同鹦鹉笼子挂在一起。香菱捧了书来问道:“我翻来覆去背熟了,细细想来有许多字,反复斟酌几遍也觉得好。长烟落日大漠仿佛就在眼前,更有桂花月出山鸟,似画非画,就像我亲眼所见似的。可我有心去作,又觉得写出来叫人什么都看不到,更不用提什么爱啊恨啊痛啊。”
说话间迎春探春惜春宝琴也来了,都坐着听她说话。香菱苦着脸道:“我实在是不能了,莫不是得先学会作画才能作诗了?”惜春笑开了花,摆手道:“我会作画,作诗可比不上林姐姐。”黛玉笑道:“四妹妹是画中有诗意,这般意境是最好。你再说来,最喜欢其中的哪一句?”
香菱道:“我记得一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年我们从金陵来便是坐船,直到了上京渡口,正是天茫茫水浩浩,大地与水相隔着好大一艘船,歇了一夜起身便见天光大亮,一朵朵云真从山后头升起来了。那是一片空阔,叫人难得闲静下来。”
黛玉点头道:“这便是诗中有画了,另一句旁的‘云无心以出岫’,你再多看这类诗句,便得了禅意。作诗便是常斟酌推敲些字词,倒不是叫你只顾着写,单单只从看到的听到的用心描出来,其中无需你多打算,必然加了心血。”
香菱歪头寻思,黛玉又拿了杜律予她,叮嘱道:“你拿去看,回头还有李青莲陶渊明等大家诗词呢。只不要真真得了趣味儿做了姑子去,我还得叫你陪着我呢。”
探春笑道:“往后我给你发了特免,你也来作诗,多作几首便也能品得滋味儿。”香菱不好意思地推辞,忙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读诗。
云霞涌动金光漫天,西山接阳山峰如墨,在外面疯玩了一日的鹦鹉扑腾着翅膀窜进屋子里,先是在外面讨饭吃,巡视完檐下的燕子窝后再飞回屋子里。
这鹦鹉古灵精怪的很,它敏锐发觉家里多了一只鸟雀,僵在吊杆上立了一会,随后长吁:“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其言之悲其感之伤,叫人涕泪皆非。
香菱倏地抬头看它,忙接道:“这便是那‘许多愁’了!”鹦鹉见有人回应,抑扬顿挫地又念了许多斯人憔悴惊心感泪,听得香菱哽咽心酸。香菱怔怔道:“一片花万点愁,你这扁毛确是我的良师。”
雪雁送了迎春她们出门从旁边经过,见一鸟一人皆悲苦,忙回了黛玉:“了不得了,香菱姐姐怕是疯了。”黛玉笑道:“你去跟她说,细细品味完了再找我拿书,我要考她的。”
香菱得了这话,越发钻研,鹦鹉也因为新的鸟雀而神伤,二者居然惊人地达成了微妙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