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骄阳似火,秋蝉长昂消迹,飞燕南归春回。桂花落尽流云似霰,秋风乍起留有残荷,瓜果飘香菊花满园,鹤啄湿泥双鹿徘徊。
凤姐出了月子便样样打理起来,虽说摘了门头牌匾去,还舍了不少公中银子,可大头上是划得来的。她这边看顾着贾府出入削减了开支,拣了些偷懒耍滑的放出去,省下一笔钱又给了李纨探春不少。
探春扶了侍书的手赶着送回来,急急说道:“嫂子这是做什么?怎地拿这些给我?”
凤姐拉了她的手笑道:“你与大嫂子管着园子,哪些不要花钱?你还有个书局入了娘娘的眼,听说皇后娘娘都要去看。要我说,不如就做得更好些,如此也好攀上个御赐的招牌。”探春笑道:“哪能什么都是御赐的,你说的这么容易,我是要当真的。”
探春拉了凤姐的手一道坐下,接了平儿递来的茶水,又说道:“你才生了哥儿,家里便闹得焦头烂额,竟找不出一件遂心的事来。老太太那边不好,外头不好,宝玉也不好,桩桩件件的凑在一起叫我连个囫囵觉也没睡上。我还不知道你,你素来是爱操心爱管事的,隔三差五的账册我与大嫂子都有,哪一样不清楚?好嫂子,你为着家里这一番心,大家都省得。”
凤姐越听越觉得鼻尖酸楚,她打着哈哈笑道:“嗨,若不是你、大嫂子,还有那边嫂子,我一个人也是万万不能的。”平儿拭泪道:“第三日便摁她不住,我劝她还遭了一巴掌呢!”凤姐啐道:“我拉你出去,你撞了门便胡说八道,小蹄子快出去带芝哥儿!”
平儿悠悠长叹,侧身打了帘子出去,凤姐还嘟囔道:“可恨二爷和巧姐儿也与她一条心!哼,我不理她便是。”探春含笑看着这对主仆吵嘴,拍拍凤姐的手道:“我可管不了她们,你受着这番好心吧!”
凤姐非要探春拿了荷包走,探春无法便收了,转而想到大观园说道:“咱们家里还剩多少银子?那文书在林姐姐手里,娘娘若是来年省亲,这可不便说明了。”凤姐点点探春的额头,笑道:“都说你是明白人,我看也未必。娘娘省亲还等到什么时候去?只待明年二月,你该叫姐姐还是嫂子?”
“你可别忘了,家里还有这么多败家子弟等着把这园子掏空,一干婆子小厮也为着干花蔬果打闹。依我看,倒不如放在她手里,不说当了宝二奶奶,便是二人去了南边儿也轮不到那几个耍滑的吃绝了。”
凤姐寻思了一会,又道:“你且等着吧。只等你们出阁了,老太太闭眼前肯定要隔开的,这么大个园子便是太太借的钱、家里建来的也没有旁人的份。咱们若是在老太太面前说这话,不说一个巴掌,便是一顿打也是少不了的。”
探春笑道:“你说的有理。可二姐姐和小妹妹提到此事就说要当姑子去,倒不如我拼一拼,讨个御赐牌匾来,便是旁人指指点点也奈我们不何。”凤姐握紧探春的手,语重心长说道:“我从前不晓得,现下明白了,你们过得高兴才好。我也有女儿,自小捧在手里如珠似玉娇养着,若是没有好人家,说破天去我也不答应,家里会顾着你们的。”
探春含泪望她,二人相拥而泣,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才去各做其事。
天下奇事多如牛毛,风雨之下波动诡谲,鬼神之说人云亦云,京城中便要说这呆石头确实有本事,纵是折腾大半个月也渐渐病愈,没隔几日便生龙活虎起来。
日头照进门槛,折出半面空明,宝玉一骨碌爬起来,喊了碧痕来挑了身大红贴里,外面穿着象牙白的黑绣远山松的褡护。他仔仔细细看了镜中的自己,黑髻金玉冠配了二龙戏珠金抹额,显得精神许多。
宝玉双臂蹭蹭甩甩衣袖,大步往天光大亮处走去。
随风摆动的翠竹轻扫白云,小径旁的山石角落开了满地的花,宝玉忍不住低头去看,花茎修长花冠雅致,正是萱草花。
“杜康能解闷,萱草解忘忧。”宝玉将这句诗翻来覆去念了数遍,又折回去寻麝月找了一坛杜康酒来送来。他自己则摘了许多萱草,配了些好看的花草拢成一束,费了些力气拽了根藤蔓来扎得结实,而后才带着花往潇湘馆去。
守门的婆子笑着上前招呼:“哥儿好多了吧?有些日子没见着了,我们姑娘年纪小,这会还没醒呢。”宝玉打了个哈哈,喜滋滋地往里头跑,饶有兴致地拍拍喂鹦鹉的雪雁,唬得雪雁一抖,洒了一地谷米。
“宝玉!”雪雁压着嗓子跺脚,气呼呼地蹲下收拾了,小雀儿从笼子里飞出来抢着啄食,冷不丁咬了雪雁一口。雪雁抿嘴,点点小鸟儿的脑袋,恼道:“你果真随他,气人最拿手。”晴雯早在旁边看了许多,捂着嘴笑个没完。
紫鹃前两日便回来了,这会正轻轻放了帘子,不叫人搅合了黛玉好梦。谁知她还没抽身,黛玉半梦半醒间听着动静,随口说道:“紫鹃,谁来了?”紫鹃挂了帷幔道:“宝玉在外面。”她扶了黛玉起身进净室,不多时龄官端了水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