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嘶鸣。
不。他不配。
现在,他似乎终于“懂得”了那漫长的沉默意味着什么。或许在他这里重如千钧的心意,在对方的世界里,轻飘得不值一提,甚至……是一种需要妥善处理、避免麻烦的困扰。他的喜欢,他那跨越了不知几重山海的痴心妄想,大概连被正式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我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他在一片冰封的荒原里问自己。答案还未浮现,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和寒意已先一步将他淹没。那是一种想要立刻缩回壳里、退回绝对安全地带的冲动。不如……就到这里吧。退回那条清晰的、名为“朋友”的界线之后,不再向前踏出半步。那样,至少还能保全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还能让一切看起来……体面一些。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外界的声音——林程还在说着什么,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扭曲的毛玻璃传来,只剩下嗡嗡的、无意义的杂音。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都蜷缩进了内心那片正在无声坍塌的废墟里。
林程还在边上絮叨,声音忽远忽近:“……说起来这人也真是,前脚还跟我抱怨匈牙利订车慢,手续烦,说非得搞一辆。后脚就变卦了,说什么要环保,支持绿色出行?鬼才信!我还等着蹭车呢,这下没戏了。真是少爷脾气,想风就是雨……”
“小凉?”林彦南的声音温和地切入,像一根探入深水的丝线。他注视着夏语凉苍白失神的脸,眉头微微蹙起,“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啊?”夏语凉猛地一颤,仿佛魂魄被拽回躯壳。他抬起眼,目光还有些涣散,慌忙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没……没事,可能有点累了,刚才……走神了。”
陆旭以为他还陷在林程那句“乐不思蜀”的玩笑里,语气放得更缓,带着笃定的安慰:“别多想,小凉。临沂家里是真有事,处理完了肯定回来。应该……就快了。”
“嗐!真想他,我有个招儿!”几杯酒让林程的舌头更没把门,他晃晃脑袋,挤出一个促狭的笑,“我手机里有他照片,丑照帅照都有!回头我挑张最帅的,打印出来,弄个相框,就放你床头或者饭桌上!怎么样,哥们儿够意思吧?天天让他‘陪’着你!”
“滚蛋!谁想他了!你自己留着天天看吧!”夏语凉像被火燎到,脸腾地红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尖锐反驳。那反应,与其说是恼怒,更像是一种被猝然戳破心事后的狼狈防卫。
“嘿!我还真就干了!你看我敢不敢!”林程酒劲上来,较真似的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我相册里宝藏可多了,你别偷看啊!”他神神秘秘地侧过身,用胳膊肘挡住夏语凉下意识探过来的视线。
夏语凉僵在那里,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
“切!谁稀罕你的‘宝藏’!”夏语凉梗着脖子转回头,用力扒拉了两口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侧向林程那边。
“哎呀!坏了!”林程划拉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这儿好像没他什么正经单人照啊!全是偷拍的鬼脸和表情包!夏语凉你要不要?高清□□,打包发你?”
夏语凉正叼着一根菜叶,闻言顿住了。菜叶悬在唇边,他眼神飘忽了一瞬,喉结滚动。内心天人交战了不过两秒,那点压不住的念想就占了上风。他含混地、却异常清晰地咕哝了一声:“……发。”
“我这儿也没有,”陆旭跟着摇头,有点遗憾,“刚换手机,老照片还没来得及倒。小彦,你那儿有存货吗?”
林彦南闻言,也默默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稍等,我找找看。”
看着他们三人凑在一起,脑袋几乎挨着脑袋,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低声讨论着“这张光线不好”、“那张表情太傻”,夏语凉忽然觉得自己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开了。他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那些关于“选哪张”的嬉笑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刺上鼻腔——他的手机里,干净得没有一张李临沂的照片。这个认知让他刚刚勉强压下的心绪,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我……好像找到一张。”林彦南盯着屏幕,语气有些迟疑,“是之前余小飞传的合照,我把他单独截出来了。”
“快快快!放上来!支架都给你备好了!”林程迫不及待地伸手。
“你……确定要看?”林彦南没松手,反而又问了一遍,表情有点微妙。
“磨叽啥呢!赶紧的!”林程急道。
林彦南抿了抿唇,终于把手机屏幕转向林程,指尖点着上面那个被裁剪出来的人像:“但是……这张,不知道为什么,是黑白的。而且他这个角度和表情……特别像……像……”
“像什么?”林程眯起眼凑近。
林彦南从唇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遗照。”
“噗——!”
夏语凉一口酒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化作一片细密冰凉的水雾,精准地笼罩了对面的林程。
“夏!语!凉——!!” 林程的惨叫几乎掀翻屋顶。他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沓纸巾,发狠似的往脸上、脖子上胡乱抹擦,又心疼地去掸他那件簇新的、红得像火的羊毛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我新买的!才穿第一天!你他妈赔我!”
夏语凉此刻却完全无暇理会他的愤怒。趁所有人还没从这场“酒雨”中反应过来,他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了林彦南的手机。
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一刹那——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惊天动地、毫无形象的大笑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笑得他整个人弯下腰,肩膀剧烈抖动,眼泪瞬间飙出眼角,“我的老天爷!这……这真的太像了!遗照!绝了!哈哈哈哈!”
屏幕里,李临沂站得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身板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滑稽。一条宽大的、艳红色的绶带从右肩斜挎到左腰,上面印着几个张扬的白色大字:「我是最帅男神」。他的双手则极其郑重地捧着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家用的白瓷碗,碗里空空荡荡。他的脸上,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体:下巴微扬,嘴角勾着一丝近乎神圣的自信弧度,眼神却无比肃穆,坚定地凝视着前方虚无的“观众”。整个画面在黑白滤镜的加持下,散发出一种既庄严又荒谬,既隆重又寒酸的诡异气息。
“这绶带……谁的主意?也太……太有品味了!”夏语凉笑得喘不上气,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个白瓷碗,“还有这碗!我的妈呀,这是刚化缘回来吗?‘最帅要饭男神’?哈哈哈哈!”
“咳!咳!” 林程一边恶狠狠地用纸巾吸着羊毛衫上的酒渍,一边挺起胸膛,尽管模样狼狈,语气却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骄傲,“老子拍的!绶带也是老子精挑细选的!怎么样?艺术不艺术?”
“不过……”林彦南拿回手机,仔细端详,眉头微蹙,“我总觉得这张照片……有点眼熟。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德国。”陆旭只扫了一眼背景里模糊的欧式建筑轮廓,便语气笃定地下了结论。
“对对对!就德国那次!”林程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上擦衣服了,指着林彦南,“你这什么记性!当时不就是因为他那趟德国之行惨绝人寰,才特意给他拍了这张‘讨饭遗照’,用来警示后人——装逼遭雷劈,出门要低调吗!”
“哦……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林彦南被点醒,点了点头。
“什么德国?悲惨?快说说!”夏语凉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睛都亮了。任何关于李临沂的、尤其是这种“黑历史”,他都不想错过。
“嗨,就是那次我们仨坐火车去德国。”林程来了劲,眉飞色舞地开始回忆,“李临沂那会儿靠在窗边睡着了,顺手就把他的双肩包搁头顶行李架上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遇到高手了!等我们到站下车,他那个包——没了!”
“啊?那护照钱包手机不都没了?这可怎么弄?”夏语凉光是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
“妙就妙在这儿!”提起这段,陆旭、林程和林彦南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同时浮起那种“你懂的”笑意,显然这段往事让他们印象深刻。
林程憋着笑,继续道:“我们当时不是怕丢东西嘛,就把所有要紧的证件、钱、卡,都统一交给最细心的彦哥保管了。所以李临沂那个包里……”
“里面到底有啥?”夏语凉心急地追问。
林程深吸一口气,才吐出那两个字:“内裤。”
“哈?!”夏语凉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对,就是几条换洗的内裤!”林程终于笑出了声,“所以包被偷了,他其实毫发无伤,就是那个包本身值点钱,把他心疼得够呛。”
“这也……太离谱了。”夏语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这事儿又倒霉又好笑,还透着一股奇特的……李临沂式的风格。可惜那时候他还不认识他们,没能亲眼见证。
“可不是嘛!”陆旭也笑着接话,眼里带着追忆的光,“别人出国第一站,不是找旅馆就是找景点。我们倒好,到的第一件事,是陪着李临沂,在陌生的德国街头,满世界找商店——给他买内裤!哈哈哈哈!”
脑海中浮现出那幅荒诞又真实的画面,夏语凉也忍不住跟着放声大笑起来。方才心头那片因家世差距而笼罩的厚重阴云,似乎被这阵毫无芥蒂的、属于过去的欢笑声,暂时冲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些许轻松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