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栩也赶忙放下笔,小步凑了过来,仰起脸,秀气的眉毛微微拧着,声音轻轻的,却满是关切:“夏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吧。重点我都记好了,剩下的我可以回家和姚跃一起复习。或者……你需要我们陪你去医院看看吗?”
两双眼睛,一明朗一沉静,都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里面盛着毫不作伪的担心。这纯粹的关切像一小簇温热的火苗,猝不及防地熨帖了他冰凉的胸口,却又让他更觉狼狈。夏语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有些凉,他有些不确定地问:“我的脸色……真有那么差?”
“相当差了好吗!”姚跃嘴快,几乎是抢着回答,还伸出手比划着,试图让他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不信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简直就像……就像那个……对生活失去希望、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就剩一口气吊着的重症患者!”他用词夸张,但脸上的焦急却是真的。
语凉将信将疑,起身走到卫生间。当他的目光触及镜中那张面孔时,自己也不由得怔住了——脸色是吓人的苍白,嘴唇几乎失了血色,眼睑下沉淀着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空了力气的疲惫。他心头一紧,却不好意思将那真实的、在他看来有些矫情的缘由说出口,只得转身走回客厅,勉强找了个借口:“啊……可能是最近刚上班,还没完全适应,有点太累了吧。” 这倒也不算完全说谎,新工作的节奏确实让他感到吃力。
“那夏老师,你一定要多注意休息,别太拼命了。”纪栩信以为真,乖巧地嘱咐道。
“嗯,放心吧,我会的。”夏语凉暗自松了口气,以为总算搪塞了过去。
谁知,姚跃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那双机灵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掩饰:“哥哥,你这话骗骗纪栩还行,想骗我?门儿都没有。你这副样子,是因为那个叫李临沂的吧?我听说他回国了。怎么?他该不会是……不回来了吧?”
“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姚跃平日玩笑惯了,这话本是随口一猜,却像一根精准的针,瞬间刺中了夏语凉最痛的那根神经。他当即动了怒,眼眶微微发红,眼底像有火苗在灼灼燃烧,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显得有些凌厉,连那排总是带着笑意的洁白牙齿,此刻也仿佛会咬人似的,让姚跃和纪栩同时打了个寒噤。
这些天他努力压抑、试图粉饰的所有烦闷、委屈和痛苦,终于在“李临沂”这三个字被提及的瞬间,决堤般爆发出来。
姚跃无心的话语,像一把粗糙的盐粒,狠狠碾在了他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口上。而那句轻飘飘的“不回来了吧”,更是化作了最锋利的一把刀,精准无误地捅进心窝,剜出血淋淋的一块肉来——它不留情面地,将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梦、所有小心翼翼的期盼,统统撕碎,暴露出那个他拼命想逃避、却一直横亘在那里的冰冷现实:
李临沂不会回来了。
别再做梦了。
“姚跃——!” 夏语凉猛地低喝出声,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尖锐情绪而紧绷得发颤。他很少这样疾言厉色,尤其是在两个学生面前。此刻他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痛苦、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戳穿的难堪。
“夏老师,你……你别生气,”纪栩被这从未见过的夏老师吓住了,声音都变了调,慌忙去拉姚跃的胳膊,小声催促,“姚跃他不是有心的,你快道歉……”
“哼!至于吗!”莫名其妙被吼了一通,姚跃心里也“腾”地烧起一股火。他明明只是关心,怎么就成了捅马蜂窝?委屈和少年人的倔强混在一起,让他梗着脖子,声音又冲又硬:“我又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他用力甩开纪栩拉他的手,一屁股重重砸进沙发里,把脸扭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可比起自己这点委屈,更让他胸口发闷、无名火起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叫李临沂的家伙!他凭什么?凭什么把哥哥弄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然后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哥哥这么好的人,真是……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那种混蛋!要是让他碰见那个李临沂,他非……非冲上去跟他打一架不可!
夏语凉吼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情绪像失控的潮水,退去后只剩下冰冷的懊悔和难堪。他看着姚跃绷紧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吓得不敢作声、脸色发白的纪栩,疲惫感沉沉地压下来。此刻仍是上课时间,他是老师。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暗的角落,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得近乎平板,只剩下一种透支后的、不容置疑的淡漠:
“好了,姚跃。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以后……别再问了。再问,就越界了。”
剩下的授课时间,夏语凉几乎是在一种半梦游的状态下捱过去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他机械地拿起红笔,在卷子上圈划着,讲解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幕,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又似乎回答了几个问题,但具体说了什么,转头便忘了。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预定的下课时间,他才像惊醒般,匆匆宣布结束,几乎是草草地将两个少年送出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落下,最后一丝支撑着他的力气也仿佛被抽走了。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然后干脆直接倒在了旁边的床上,像一具被遗弃的、没有骨骼的人偶。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可怕,刚才那层无形的尴尬与沉闷却并未散去,反而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不正常。不,是越来越不正常了。刚才那个对着姚跃失控低吼的人,那个被一个名字轻易击碎、连上课都无法专注的人,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让纪栩都害怕的人……陌生,扭曲,令他生厌。
可那个曾经会肆无忌惮大笑、眼里有光、对未来充满莽撞热忱的夏语凉,到底去了哪里?他把自己弄丢了。而且……好像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厌恶这样狼狈、颓丧、一碰就碎的自己。像困在黏稠的沥青里,越挣扎,陷得越深。他需要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狠狠地推他一把,或者干脆将他整个人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里拽出去。
脑海里纷乱的人影闪过,最后清晰地定格在尹宁的脸上。
尹宁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窥见他心底那片隐秘森林的人。那些关于李临沂的雀跃、酸涩、患得患失,那些他无处安放的纠结与深夜的自我诘问,尹宁都曾是最好的,也是最冷静的见证者与倾听者。
电话拨通,没等对面开口,夏语凉便干涩地、直白地吐出三个字,像在陈述一个确诊的病症:
“我不正常。”
而尹宁在那头,连一丝惊讶的停顿都没有,仿佛早就守在电话旁,等着这通必然的来电。他回复得平稳,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打给我。”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夏语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细微的颤抖。
“夏语凉,”尹宁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没有多余的安慰,冷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你会痛苦,会犹豫,根本原因只有一个——你心里还存着念想。你觉得还有希望,还在等。如果你认定那扇门彻底关死了,甚至那后面压根什么都没有,你自然就不会站在门口受冻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对。”夏语凉的声音低下去,充满疲惫的挫败,“可我试过了,我真的……尽力不去想了。做不到。”
“不,你没有。”尹宁的否定来得干脆利落,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冰锥,直直刺破他所有脆弱的自我辩解,“如果你真的‘尽力’了,为什么不敢直视最直白的事实?事实就是——他可能真的没那么在乎你,也不会喜欢你。”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残忍的话。
“否则,整整两个月,为什么连一个明确的‘是’或‘不’都舍不得给你?承认一句‘喜欢’,真有那么艰难吗?”尹宁继续追问,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夏语凉紧绷的神经上,“所以,答案其实已经在那儿了,只是你不敢去看——他不会喜欢你了。现在,看着这个答案,告诉我,你还会继续期待吗?”
“夏语凉,你曾经说过,你是自由的,是风。那么风,就不该被永远困在李临沂这座牢笼里。”
“那尹宁,我现在……现在到底该怎么做?”夏语凉的声音透着一股被逼到墙角后的慌乱与迷茫,像个失去了所有方向感的孩子。
“两个办法。”
“什么办法?”
“第一,主动去找他,当着他的面,把你要的那个答案,问出来,听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去,只余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夏语凉低哑的、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算了……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已经等够了,也问累了。或许在爱情这场豪赌里,真心与尊严本就是无法两全的赌注。上一次,他押上了全部自尊,换来的是一片沉默的虚空;这一次,他只想把最后这点摇摇欲坠的自尊,紧紧攥回手里,哪怕代价是彻底退场。
“那就只剩下第二个办法了。”尹宁的声音平稳地传来。
“怎么忘?”
“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做啊。”网络那端,尹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近乎冷酷的锐光,可惜夏语凉隔着冰冷的屏幕,什么也看不见。“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清空聊天记录,像格式化一样,彻底清除。”
这个答案,对夏语凉而言,无异于最残忍的判决。
要他亲手将那个喜欢了这么久、几乎嵌进生命纹理里的人,从记忆里、从生活中,像剜去一块连着血肉的骨头般生生剥离——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下得去手?
一阵汹涌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呛得他眼眶瞬间发烫。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他忽然很想哭,不是啜泣,是那种被逼到绝境、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无声的崩溃。
他攥紧了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一股尖锐的怨恨猛地刺穿心口的麻木——
为什么?
为什么我都已经这么……这么喜欢你了,李临沂?
为什么你连一点点,哪怕只是敷衍的、短暂的喜欢,都不肯分给我?
哪怕……哪怕你当初能再向我走近一步,哪怕你流露出多一丝一毫的在意,哪怕你在那漫长的沉默里,曾有过片刻的犹豫或回响……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的。”夏语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语凉,别忘了,两个月的赌约期限已到。无论如何,你都输了。愿赌,就要服输。”尹宁的话清晰而冷静,像最后一声判决。
是啊,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即便是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他也未能等来期盼中的答案。当一个人拼尽全力之后,终究要学会将那份不甘的固执深埋心底,终究要在百转干回后学会低头认输。青春与爱情,都曾是一场盛大而喧嚣的宴席,却终因命运的拨弄与我们的无力抵抗,走向离散,归于沉寂,只
留下一片无声的荒凉。
浴室的门被推开,氤氲的水汽中,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走了出来。发梢还滴着水珠,他随手拿起毛巾胡乱擦拭着,目光投向床上慵懒倚靠的尹宁,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的笑意。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带着沐浴后的湿气贴近尹宁,手指熟练地抚过对方光滑的肌肤,又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印下一个带着湿意的
吻。
“宝贝儿,我刚不在,你跟谁聊得那么认真?”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一个认识的人罢了。”尹宁的回答淡漠疏离,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啪”一声点燃,动作优雅而冷感。
“哦?真的只是‘认识的人’?”男人低笑,语气半真半假,“该不会……又是你的哪个情人吧?”
“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尹宁吐出一缕轻烟,眼神透过烟雾显得有几分迷离,“你也不过是我的床伴之一。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离开。”
“啧!”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未被察觉的愠怒,但很快便被掩饰下去。他像只大型犬科动物般,讨好地窝进尹宁的肩颈处蹭了蹭,换上轻松的口吻:“哎呀,亲爱的,别生气嘛。
我只是……从来没见你对谁的事这么上心过。”
“不是上心。”尹宁静静地望着自己吐出的烟圈,看它们缓缓扩散,变成模糊的云雾,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沉默良久,他才低声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觉得…….这样才公平。我们,又能成为一类人了。”
说完,他转过脸,看向身旁的男人。对方脸上写满了困惑,但尹宁并没有解释的意图。他只是忽然伸手勾住男人的后颈,将他按倒在柔软的床榻上,主动吻上那双性感的唇。
指尖如同带着电流,从男人的脖颈缓缓划至胸膛,再暧昧地滑向小腹,感受着对方瞬间变得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尹宁的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那或许,是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行了,”他低声说,气息拂过男人的耳畔,“别想无关的事了。我们.……把刚才没做完的事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