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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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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一秒,他就被这大胆的幻想惊到,迅速而用力地将那点火光按捺、掐灭,如同掐灭一个不该有的奢望。只留下一缕焦灼的、带着自我谴责意味的“烟味”,无声地弥漫在空旷的胸腔里,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几天,夏语凉对自己发起了一场沉默而激烈的内部战争。他像个最严厉的教官,命令自己不准去想任何与李临沂相关的事——不准想那个地址,不准想那副并不需要的眼镜,更不准去数距离25号还有几天。

他用堆积如山的工作填满白天,用震耳欲聋、节奏强烈的音乐塞满通勤和独处的耳朵,用疲惫迫使自己夜晚倒头就睡。他试图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将那个名字和与之相关的一切,彻底隔绝在外。

然而,意识的堤防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每天清晨,甚至在闹钟尽职地震动之前,他在半梦半醒间恢复清醒的第一缕思绪,便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不受控制地、精准地滑向那个日期——距离25号,还有X天。如同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他开始在心底无声地倒数。

李临沂此刻在做什么?他应该也开始收拾行李了吧?他收拾那些熟悉的物品时,会不会……也有一瞬间,想起过自己?哪怕只是一闪而过?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封存、蒙尘甚至遗忘的细节——李临沂说话时习惯性的尾音,笑起来的眼角弧度,某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此刻竟如此清晰、鲜活地“复活”了,带着记忆里残留的体温和仿佛能听见的、属于那个人的心跳,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脑海,攻城略地,将他辛苦搭建的防御工事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失败了。

在这场与自己的战争中,他一败涂地。李临沂甚至无需亲自到场,只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承诺,就足以让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告诫、所有的“放下”,都变成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

今天,那个被他在心里默默倒数了无数遍的日子,终于到了。

夏语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和数据报表,那些原本清晰的字符此刻却跳跃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纹或者毛玻璃。他的心神,早已不像一束能被聚焦的光,而是像一只被无形之线牢牢牵扯、身不由己的风筝,飘飘忽忽,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径直飘向了城市另一端的国际机场。

一颗心在胸腔里,失去了平素的节奏,正惴惴不安地、沉重地擂动着,每一下都清晰可闻,如同被困在狭小牢笼里的野兽,徒劳地冲撞着肋骨。他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却无比真实的紧张,手心甚至渗出微凉的薄汗。可这紧张究竟源于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害怕久别重逢后的尴尬与陌生,相对无言吗?还是更害怕,心底那座耗费了巨大心力、好不容易才垒起一点形状的、名为“放下”的沙堡,在见到李临沂本人的瞬间,会被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熟悉的气息,就冲得七零八落,再次化为流沙?

直到午休的铃声响起,周遭的同事陆续起身,伸着懒腰,谈论着午餐去处,办公区渐渐被餐具碰撞和谈笑声填满,这喧嚣才仿佛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可以行动的“借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仪式,拿起了安静躺在桌上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用尽可能显得平淡、甚至有些例行公事的语气,敲下了一行字:

「你到机场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屏幕。

几乎就在发送成功的瞬间,提示音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快得惊人。

「早就到了啊!你怎么现在才问我?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李临沂的回复快得几乎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怨气和委屈,字里行间仿佛都能看到他皱着眉、等得不耐烦的样子。那语气,仿佛他一直就守在手机旁,巴巴地等着夏语凉这声迟来的、微不足道的问候。

夏语凉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颤。

「哦,刚刚一直在忙。」他敲下这行苍白的、干巴巴的解释,发送出去。可指尖泄露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却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这拙劣的、连时间点都对不上的谎言(午休才刚刚开始),别说骗过精明的李临沂,连他自己都心虚得无法说服。

「我正在吃饭呢!」

李临沂似乎没有深究他是否真的在忙,立刻转换了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些。话音刚落,几张色泽诱人、热气仿佛能穿透屏幕的美食照片,就接连不断地“轰炸”了过来。

夏语凉点开图片——油亮酥脆、皮肉分明的北京烤鸭,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旁边放着薄饼和酱料;撒着孜然和辣椒面、烤得滋滋冒油、香气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钻进鼻子的羊肉串;还有晶莹剔透的虾饺,汤汁饱满的小笼包……

他看着这些照片,舌尖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唾液,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再低头,看看自己餐盘里那几朵煮得发黄、寡淡无味的西蓝花,那块干柴得难以下咽的健身鸡胸肉,以及同事热情分享的、甜得发腻、吃了一口就再也不想碰的本地蛋糕……

顿时,原本就不怎么样的食欲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一股莫名的、混合着委屈、赌气和“凭什么你吃那么好”的幼稚情绪涌了上来。他赌气般地将手里的金属叉子,“哐当”一声,重重地丢在了餐盘边缘,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引得旁边几位同事侧目。

什么人啊!我好心好意关心他一下,问他到没到,他倒好,在这儿给我放毒! 夏语凉盯着屏幕上那些色泽诱人的图片,愤愤地想,心里那点因对方回复迅速而升起的小小波澜,瞬间被一股幼稚的恼怒取代。太不要脸了!

李临沂却全然不觉,或者说,是故意为之。一个劲儿地继续炫耀,文字里都透着嘚瑟和欠揍的意味:

「怎么样?是不是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了?香吧!隔着屏幕都闻到了吧!唉,可惜你也吃不着,眼馋吧?没关系,我就替你多吃点啦![龇牙笑]」

那语气,活像只偷到鱼还故意在猫面前显摆的狐狸。

夏语凉被他这态度彻底激起了“斗志”,先前那些紧张、忐忑、复杂的情绪,暂时被这股好胜心挤到了一边。他抿紧嘴唇,手指在表情库和相册里飞快地滑动。

下一秒,李临沂的微信对话框,就被夏语凉用一连串的、黄澄澄的“便便”表情包和各种搜罗来的、看起来就一言难尽的黑暗料理图片(比如焦黑如炭的煎蛋、颜色诡异的粘稠糊状物、长满可疑毛发的奶酪)刷了屏。攻势猛烈,毫不留情。

「喂!夏语凉!你也太不厚道了吧!」李临沂的抗议几乎立刻追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嫌弃和哭笑不得,「正吃饭呢!发这么恶心的东西!我差点把烤鸭吐出来![呕吐]」

夏语凉看着他的抗议,想象着对方可能真的被恶心到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小的弧度。刚才那股憋闷气,总算散了些。

“呵呵,彼此彼此。”发泄完毕,看着满屏的“生化武器”和李临沂的抗议,夏语凉心里那点幼稚的胜负欲总算得到了满足。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午休快要结束了。

“要上班了,不说了。”他敲下这行字,准备结束这场无厘头的隔空“互殴”。

“哎,等等!”李临沂的消息立刻追了过来,不让他溜走。

“又怎么了?”夏语凉一手端着几乎没动的餐盘,准备起身去清洗,另一只手费力地单手打字,眉头微蹙。这么久不见,还以为他出去工作、经历社会毒打后会成熟稳重些,怎么感觉……反而比以前更会胡搅蛮缠、更幼稚了?

“我都说要回来了,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李临沂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仿佛夏语凉欠了他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夏语凉简直哭笑不得,差点把餐盘扣自己身上。表示?他还要什么表示?难不成要他放鞭炮、拉横幅、组织群众夹道欢迎吗?“那你要我说什么?”他耐着性子问,指尖却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敲击着餐盘边缘。

“你……好歹说句祝福的话吧?”李临沂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要求有点无理取闹,语气弱了些,但依然坚持。

祝福的话?夏语凉翻了个白眼(虽然没人看见)。行吧,就当是满足一下这位“少爷”莫名其妙的仪式感。

“行,祝你一路顺风。”他飞快地敲下这六个字,发送。自认这祝福够标准、够诚意、够敷衍但挑不出大毛病,这下总该消停了吧?他可以安心去洗碗然后投入下午的工作了。

谁知,李临沂的反应异常激烈,消息几乎是咆哮着冲了过来:

「夏语凉!你咒我呢?!!」

后面跟着一连串愤怒和惊恐的表情包。

夏语凉看着这行字,一脸莫名,端着餐盘站在茶水间门口,彻底愣住了。咒他?从何说起?

“没有啊,怎么了?”他下意识地反问,实在不明白这句再平常不过的祝福语,怎么就成“诅咒”了。

「我坐飞机!你祝我一路顺风?!」李临沂的回复带着浓浓的控诉和“你文盲吗”的意味,「你到底想不想我平安落地啊?坐飞机不能说‘一路顺风’,不吉利!要说‘一路平安’或者‘旅途顺利’!懂不懂啊你!」

原来症结在这里。夏语凉看着屏幕,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当然知道这个说法,只是一时没想那么多,随口就用了最习惯的祝福语。没想到李临沂这家伙,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倒是迷信又较真。

“行行行,一路平安,旅途顺利,准点到达,行李不丢,满意了吗,李少爷?”他没好气地敲下一长串“正确”祝福,感觉自己不是在祝福,而是在完成某项安全检查清单。

这下,李临沂那边终于消停了,发过来一个“这还差不多”的傲娇表情。

夏语凉摇摇头,放下手机,认命地去洗他那盘注定要被倒掉的午餐。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家伙,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麻烦的、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李临沂。一点都没变。

啧,事真多!夏语凉对着屏幕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在心里吐槽。意思到了不就行了?干嘛这么较真?他觉得李临沂这纯属没事找事,故意折腾他。

“不行,重说!”李临沂还在屏幕那头不依不饶地坚持,仿佛夏语凉不给出“正确”答案,他就誓不罢休。

眼看午休时间将尽,下午的工作即将开始,夏语凉实在没工夫再跟他掰扯这些无谓的迷信和讲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烦躁,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语气带着点敷衍的投降意味:

「行行行,我错了!重说!祝您一路平安,起落安妥!满意了吗,李机长?这下总行了吧?」他甚至用了“您”和略带调侃的“机长”,以表达自己“认错”的“诚意”。

发送出去,不等李临沂回复,他就锁屏将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路过洗手间时,脚步顿了顿,还是拐了进去。

空旷的洗手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走到洗手池前,没有立刻开水龙头,而是抬起头,望向墙上那面光洁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眉头还因为刚才的“交锋”而微微蹙着,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被李临沂胡搅蛮缠出来的烦躁,但更深的地方,似乎还涌动着别的、更复杂难辨的情绪——期待?紧张?茫然?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想调整一下表情,至少……挤出一个自然的、轻松的笑容。毕竟,下午还要面对同事和工作。

他尝试着放松面部肌肉,嘴角向上牵动。可试了几次,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僵硬又刻意,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两根无形的线生硬地提起,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虚假。

最后,他放弃了。任由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垮塌下去,恢复成一条平直的、没什么情绪的线。他垂下眼,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用力冲洗了一下脸,试图带走那份莫名的焦躁和脸上不自然的紧绷感。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和下巴滴落。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中。那张脸被冷水激过,显得清醒了些,但眼底深处那份复杂的心绪,却并非冷水能够轻易冲刷干净的。

“啊——”

他对着镜子,压低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低吼,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憋闷和烦躁都吼出去。接着,他像是找到了某种发泄途径,又对着空气,“嘿!哈!嘿!哈!”地胡乱比划了几下拳击动作,手臂挥动得没什么章法,却带着一股孩子气的狠劲。

这一通毫无意义的胡乱发泄之后,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真的被扯散了些,堵着的那口气总算顺畅了不少。他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一口气,肩膀也松弛下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自己弄乱的额发,感觉状态调整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转身离开这个“临时发泄室”。

就在这时——

身后某个隔间,突然传来清晰而响亮的冲水声。

“哗啦——”

夏语凉当场僵住,整个人像被瞬间冻成了冰雕,连呼吸都停滞了。血液“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脸颊瞬间爆红。

卧槽!

这句国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他齿缝里挤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时间倒流回三十秒前,阻止自己做出那些愚蠢的动作。

隔间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Gabi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一边整理着袖口,脸上看不出任何尴尬或惊讶的表情,仿佛刚才在隔间里什么都没听到。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走到旁边的洗手池,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

然后,他转过身,用纸巾擦着手,目光落在夏语凉那张红得几乎要滴血、写满了“社会性死亡”表情的脸上。

Gabi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被一种温和的、充满了“我理解”的神情所取代。他走上前,伸出手,了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夏语凉僵硬的肩膀,语气充满了真挚的(至少在夏语凉听起来是)鼓励:

“没事的小凉,放松点。看到你对工作充满如此澎湃的激情,甚至在休息时间也不忘在这里演练斗志、蓄积能量,我真的很欣慰。继续保持!”

说完,他又鼓励性地重重拍了两下夏语凉的肩膀,然后才面带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洗手间,留下夏语凉一个人站在原地,石化、风化、最后恨不得就地化成灰。

……

下了班,办公室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同事们互相道别的声音、收拾东西的窸窣声、离去的脚步声,像退潮的海水般,渐渐远去,最终归于一片空旷的寂静。

夏语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立刻起身。周遭的喧闹人声像潮水般彻底退去,只剩下空调系统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一种熟悉的、仿佛已成习惯的空落感,悄然弥漫上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一次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

解锁,点开微信。

与李临沂的对话,依旧孤零零地、安安静静地停留在上午那场关于“祝福”的、略显幼稚和荒诞的争执上。最后一条,是他那句带着投降意味的“祝您一路平安,起落安妥”。李临沂没有再回复。

没有询问他是否下班,没有告知航班是否准时,没有提及落地后的安排,更没有……任何关于“眼镜”或者“接机”的进一步确认。

仿佛上午那场热闹的、带着火药味的隔空互动,只是一段被按了暂停键的插曲,而此刻,播放器已经关闭,屏幕暗了下去。

夏语凉盯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心里那点因为下班而松快些的情绪,又悄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细微的失落和不确定。

他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布料隔绝了屏幕的微光,也像将那份微弱的、悬而未决的期待,一并按回了黑暗之中。

然而,一股莫名的、细细密密的失落感,却并未随着这个动作而消散,反而像窗外渐浓的暮色,悄无声息地、不容抗拒地漫了上来,一点点侵蚀着心头那点残存的、因为下班而生的轻松。那感觉并不尖锐,却带着湿冷的、沉甸甸的质感,让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他试图为李临沂那端的沉默寻找合理化的理由,像在进行一场自我说服:也许……他正在忙着过安检,排队登机吧?机场信号不好?或者,起飞前关了手机?

这些理由听起来都合情合理。那么,只要安稳地睡上一觉,只要这趟航班不出意外,平稳地穿越欧亚大陆的夜空……明天,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后,李临沂就将实实在在地,踏上布达佩斯的土地了。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在脑海中升起、成型时,夏语凉的心脏,依然被一种强烈到几乎眩晕的不真实感狠狠攫住。

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需要依靠世界地图和时差计算器才能勉强想象的、超过七千公里的遥远距离,那如同天堑般阻隔了声音、影像和体温的空间,竟就在这短短一夜的飞行之后,被压缩到……触手可及。

明天,那个人,就会呼吸着和他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走在或许他曾走过的某条街道上。这种时空的骤然坍缩,这种物理距离的瞬间消失,带来的不是欣喜若狂,反而是一种近乎失重的恍惚。

这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调整心跳,恍惚得如同一个他深陷其中、尚未醒来的、绵长而失真的梦。梦里有离别,有等待,有酸涩,而此刻,似乎又有了一个模糊的、关于“归来”的预告。只是这预告太轻,太不真实,让他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一碰,梦就碎了,醒来依旧是隔着屏幕的寂静,和望不到头的、一个人的日子。

步行回家,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长又缩短,如同跳动着的不安心跳。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微烫的脸颊。

途经一家尚未打烊的理发店,暖黄的灯光从洁净的玻璃门内柔和地透出,像一小块被切割下来、搁在街边的蜂蜜。灯光映照着门上张贴的色彩斑斓、造型夸张的发型海报,模特们顶着各种前卫的发色,张扬着不属于这个安静街区的活力。

夏语凉的脚步,像被那团暖光黏住了,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驻在店外。他站在那儿,没有看海报,目光却落在了玻璃门上——那里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倒影。

一个熟悉的、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面容在灯光和玻璃的折射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眉眼间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怔忡,却清晰可辨。那是他自己,又仿佛有些陌生。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抽了什么风,或者,是哪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发出了断裂的脆响。仿佛被一种无形的、近乎自毁般的冲动驱使着,又像是一种想要彻底改变什么、打破什么的迫切渴望。

等他稍稍回过神时,冰凉的手指已经推开了那扇挂着“Nyitva”(营业中)牌子的厚重玻璃门。

“叮铃——”

门楣上的风铃被撞响,清脆的声音在相对安静、弥漫着洗发水香氛的店里突兀地荡开,引得柜台后的店员和寥寥几位顾客抬起了头。

夏语凉没有停顿,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位看起来空闲的理发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噪,指尖微微发麻,可开口时,声音却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却又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语调响起,说出了那句不知何时盘旋在脑海、甚至未曾经过仔细斟酌和犹豫的话:

“Fehérre akarom festeni a hajam.”(我想把头发染成白色)。

话语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白色?不是浅金,不是亚麻,不是任何带有过渡意味的颜色,而是纯粹的、彻底的白色。仿佛是要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犹豫和暧昧,都用这最极致的颜色,一次性地、决绝地覆盖过去。

理发师惊讶地挑了挑眉,打量着他那头原本乌黑柔软、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确认:“White? All white? Are you sure, young man? It's a very… strong change.”(白色?全白?你确定吗,年轻人?这是一个非常……剧烈的改变。)

夏语凉迎上对方的目光,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任何动摇。

“Yes. I'm sure. White.”(是的,我确定。白色。)

他听到自己再次重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仿佛这个决定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也不想收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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