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後,当夏语凉顶着一头炫目的白发走出理发店,融入布达佩斯的夜色时,他只觉得自己是这条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存在。看来,“心情不好时就去换个发型”这句话,果然有它的道理。那头银白,像一场落在他发梢的雪,宣告着某种决绝。在见面之前,他迫切地想要与过去那个卑微、怯懦的自己彻底告别。他想要李临沂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更好的、更洒脱的夏语凉——一个不再会因为一句喜欢就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夏语凉。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如今的李临沂,于我而言,仅仅是一个朋友,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朋友。
回到公寓,夏语凉在镜子前又驻足良久,越看越觉得这头白发顺眼,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他甚至开始想象,当李临沂看到如此颠覆的形象时,脸上会露出怎样惊讶的表情。那份期待,隐隐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快感。
欣赏够了,他整个人便迫不及待地扑进那张柔软的大床,积攒了一天的疲惫仿佛瞬间被温柔地包裹、消解。他常常会想:要是能找到一个像这张床一样,永远体贴、能给予他无限包容和慰藉的男朋友,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刚落,另一个想法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拿起手机,找到陆旭的对话框,装作随意地问:“旭哥,李临沂要回来了,你知道了吗?”
“知道啊,他昨天跟我说了。你说他也真是,回来得这么突然,之前租的房子都退了,我连帮他找新房子的时间都没有。”
“哦。”
夏语凉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原来,第一个知道李临沂回来的,并不是自己。一种微妙的失落感爬上心头,但很快,他又强行说服了自己:在处理这些现实琐事上,任何人都会觉得陆旭更靠谱吧,李临沂优先告诉他,再正常不过了。
“那他……现在住哪儿呢?”他试探着追问。
“时间太紧,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正好余小飞这段时间不回来,我就把他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先让临沂暂住着,等他找到地方再搬出去。”
也就是说,李临沂这段时间会一直住在陆旭家里?这个认知让夏语凉浑身不自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感弥漫开来。为什么偏偏是陆旭?
直到现在,那天聚会时,李临沂心疼地为陆旭包扎伤口的画面,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眼前。尽管李临沂事后解释过,可每次想起,胸口那道旧伤疤仿佛还是会隐隐作痛。
“那旭哥,他会……在你们那儿长住下去吗?”话一出口,夏语凉就后悔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只把对方当普通朋友,为什么还要在意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李临沂爱住哪儿、跟谁住,住多久,与他何干?
“当然不会。”电话那头传来扫地的声响,还有哗啦的水声,似乎陆旭正在忙碌地打扫,“他只是暂住,余小飞还要回来的。而且……而且……”陆旭的话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现在的情况,也不太方便和他长时间同住,所以他也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的。”
听到这里,夏语凉心里那点别扭奇异地平复了一些,甚至觉得余小飞难得做了件“好事”。
“对了,小凉,”陆旭像是忽然想起,发出邀请,“既然你也知道了,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接机?正好有个伴儿。”
“不去!”夏语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拒绝,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这个果断的回应显然出乎陆旭的意料,他顿了一下,疑惑地问:“为什么?”在他想来,最迫不及待想见到李临沂的人,理应就是夏语凉才对。
“嗯……”夏语凉拖长了尾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理由,但他只挑了几个最理直气壮、最无法反驳的:“第一,机场太远了,从我家过去起码要一个多小时,这路程严重超出了我身体能承受的负荷极限;第二,时间也太早了!如果李临沂是早上九点到,那我岂不是要六点就爬起来?明天是周末哎,按照我身体的自然规律,周末我的生物钟默认是中午十二点才启动的。要是按每天必须睡满八小时的科学定律来算,我根本睡不够!这会严重影响我一整天的精神状态和心情。第三!”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仿佛在陈述一条重大罪状:“李临沂这家伙这么大阵仗回国,肯定带了一堆行李!我才不要当免费苦力呢!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就算我累死累活帮了他,他也不会感激我,不嫌弃我笨手笨脚就算不错了,搞不好还会觉得特有面子,哼!我才不要助长他那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呢!旭哥,你说,我分析得对不对?”
“噗——哈哈哈……”电话那头的陆旭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小凉啊小凉,你可真行,能把‘懒’说得这么条理清晰、义正词严!”
“我这是陈述客观事实。”夏语凉嘴硬道。
“可是,”陆旭的笑声稍稍收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跟他聊天的时候,感觉他……好像还挺期待见到你的哦。”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夏语凉故作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涟漪。不管陆旭是不是故意的,都让他原本坚定的决心微微动摇了一下。
“哼!旭哥,你别想忽悠我,”他立刻武装起自己,用更加不满的语气反驳,“你就是想找个帮手分担体力活,我才不上当呢,我可不傻。”
“哎呀呀,”陆旭故作懊恼地叹气,“看来我的骗人技术还不到家啊,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
“我本来就不傻。”夏语凉小声嘟囔着,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忍住了。
他不敢深想,如果陆旭给出的理由真的是“李临沂想见他”,他会不会就此丢盔弃甲,放弃所有原则,不顾一切地奔向机场。
幸好,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心底深处,连一丝一毫的开心都感觉不到呢?反而像是空了一块,有凉飕飕的风,无声地穿过。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里一直记挂着李临沂今天回来,每到周末雷打不动要睡到下午的夏语凉,竟然在早上六点就睁开了眼睛。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正纠结着是强迫自己再睡个回笼觉,还是干脆起床时,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陆旭发来的消息: 【小凉,醒了啊?要不要改变主意,跟我一起去机场?】夏语凉看着这条信息,忍不住嗤笑一声。旭哥还真是……锲而不舍啊。都到这个点了,居然还没放弃拉他去当壮丁的念头。他本想干脆地回个“不去”,又怕引来对方新一轮的劝说,索性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重新坠入梦乡。
再次被吵醒,是被一阵执着又急促的手机震动声生生闹的。夏语凉摸索着抓过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喂!旭哥——”他一边说,一边伸展了一下蜷缩已久的四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慵懒的样子像极了刚被唤醒、还带着起床气的猫,“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不去接那家伙!我才不会傻乎乎地去给他当免费苦力呢!他又不给我发工钱!”
“哎哎哎!夏语凉你看清楚是谁再说话!我说你怎么死活不肯来接机,原来是怕帮我搬行李啊?亏我还特意给你带了礼物!你这人现在怎么这么市侩,居然跟我谈钱?”
听筒里传来的,是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带着几分戏谑和不满的熟悉声音。一瞬间,夏语凉残存的睡意烟消云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失控地、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仿佛自己都能听见。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李临沂!他真的回来了!此刻,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这个念头闪过之后,心底涌上的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又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哟,怎么?这么久没见,你怼人的功力退步了啊?要是搁以前,你早就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反驳我了,现在怎么哑巴了?不会是上班上傻了吧?”电话那头,李临沂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可夏语凉却像是暂时关闭了听觉,后面的话几乎都没听进去。
“喂?夏语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哦……在听。”他猛地回过神,慌忙找话掩饰自己的失态,“你……你什么时候到的?我以为你会先休息倒时差呢。”
“刚到没多久。这不想着赶紧兑现承诺请你吃饭嘛!回来路上我和旭哥买了些菜,打算在他家天台烤肉,你赶紧起床收拾收拾过来吧!来晚了肉可就被我们吃光喽!” 李临沂似乎永远知道用什么能轻而易举地拿捏夏语凉。或许是一句随口提起的约定,或许是一个看不见却能被感知的期待,便能让夏语凉像被施了咒语一般,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设、那些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的决心,在此刻都显得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哦,好!我马上就去!”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挂断电话后,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不去接机”、“要睡够八小时”的夏语凉,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许多年后,每当夏语凉回忆起这个午后,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模糊感。曾有人问他,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的?是兴奋雀跃,是紧张激动,还是不知所措?
夏语凉总是摇摇头,说具体的情绪真的记不清了。
但他却依旧能清晰地勾勒出那天的画面——李临沂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头发比记忆中剪短了些,衬得轮廓更加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信与洒脱,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成熟帅气的味道。他端坐在沙发里,就坐在自己的正对面,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只烧烤夹,正神情专注地翻烤着架子上的肉片。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浓郁的烤肉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温暖而真实。
而他见到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 “夏语凉,怎么这么久没见,你想我想得头发都白了?” 话语里带着他惯有的、毫不掩饰的讽刺,眼神中也流淌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可就是这样熟悉的语气和神态,反而让夏语凉那颗一路悬着、忐忑不安的心,奇异地、一下子落回了实处,平静了下来。还好。李临沂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李临沂,尖锐、直接,一点儿没变。而自己,似乎也还是那个会被他三言两语就牵动情绪的夏语凉。仿佛横亘在中间的时光与距离从未存在,一切都在按照原有的、熟悉的步调缓缓推进。
如果非要找一句话来形容那天的重逢,夏语凉觉得,或许是这一句: “我终于等到了你。幸好,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
夏语凉此刻根本没心思理会李临沂的调侃,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盘滋滋作响的烤肉牢牢抓住了。听着油脂欢快迸溅的“滋啦”声,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焦香,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他便干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看着烤架上升起的袅袅白烟,还格外殷勤地凑过去,鼓着腮帮子帮忙“呼呼”吹气。
“啊啊啊!这里这里!”眼见李临沂用夹子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牛肉,夏语凉的眼睛瞬间直了,立刻像等待投喂的雏鸟一样,指了指自己张大的嘴。
李临沂却偏偏要逗他,拿着夹子,让那块诱人的肉在夏语凉嘴边晃了三圈,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就是不肯送进去,害得夏语凉喉结滚动,险些没忍住让口水流出来。
“哇,夏语凉,你多大了?还是刚出生的小 baby 吗,需要人喂?”李临沂笑着揶揄道。
见他又使坏,夏语凉也毫不客气,伸手就要去抢那烧烤夹。李临沂眼疾手快,“啪”地一下轻拍在他的手背上,命令道:“去!先洗手,脏死了。”
“啧,就你事儿多,麻烦死啦!”夏语凉嘴上极不情愿地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地飞速冲向洗手间,快得像一阵风,生怕慢一秒那到嘴的肉就飞了。他胡乱冲了冲手,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那一头醒目的白发,又忍不住扒拉了几下,喃喃自语:“明明很帅啊,多标新立异,真是一点也不懂我们年轻人的审美。”
当他带着一丝水汽回到客厅时,李临沂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哎,你还是把头发染回来吧,我觉得还是黑色更适合你。”
“我不!”夏语凉回答得斩钉截铁。他说好了要做自己的。
“不染?不染回来就不给你肉吃!”李临沂挑眉,使出了杀手锏。
哼!夏语凉心想:我人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吃不上的道理?他立刻甩甩手上的水珠,自信满满地冲回烤架前。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烤盘里竟然连一点肉腥都没了,只剩下孤零零的蘑菇、土豆片、玉米和西蓝花……
“哎哎!我肉呢?明明刚刚还有那么多的!”夏语凉顿时急了,一把抢过李临沂手里的烧烤夹,不甘心地翻找着,嘴里不住地嘀咕,“你不会真这么狠心,全给我吃光了吧?一点也没留啊?”
“没啦,”李临沂摊摊手,表情无比坦然,“刚才你看到的就是最后一块,不信你看。”说完,他还故意张大嘴巴对着夏语凉,清晰地发出意犹未尽的咀嚼声,“吧唧吧唧……我没骗你吧?”
“滚开!谁要看你啦,恶心死了。”夏语凉生怕影响了自己对烤肉的最后一点念想,夹起手边一块半生不熟的玉米,不由分说就塞进了李临沂还在嘚啵的嘴里,根本不管烫不烫。然后,他立刻低下头,像个执着的小侦探,继续在烤盘里翻找肉的踪迹。
李临沂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被滚烫的玉米烫得舌尖一麻,“噗”地一声吐了出来,对着夏语凉大声谴责:“夏语凉!你谋杀啊!我刚回来就要交代在你手里?我去,烫死我了!”说完,他不住地倒吸着凉气,试图缓解那股灼痛感。
可夏语凉却像是完全屏蔽了他的声音,依旧专心致志地寻找。发现烤盘里确实没有,他又一个箭步冲到冰箱前,猛地拉开——里面也是空空如也。他“砰”地一声用力关上冰箱门,转回身,睁着一双无比无辜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望向李临沂,继续索要:“真的一点都没啦?你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不给我留点?你也太过分了吧!”边说边急得直跺脚,活像一只被抢走了心爱鱼干的小猫。
李临沂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好笑的是,夏语凉现在简直像个因为得不到玩具就当街耍赖的三岁小孩;生气的是,自己嘴都被烫了,这家伙居然连一句关心都没有,满脑子只有他的肉!可见,肉在他心里的地位早就远远超过自己了。他恨铁不成钢地回应:“是啊!我说没了就是没了,骗你干嘛?”
“那你都吃完了叫我来干嘛!还说请我吃饭,蒙我呢?” “是请你吃啊,”李临沂指了指烤盘里的素菜,“全素斋,健康。” “不行!这顿不算!”夏语凉开始耍赖。 “怎么不算?我也没明确说一定要请你吃肉啊!” “我不管!”夏语凉梗着脖子,“我没吃到肉,就不算!而且我讨厌吃青菜!”
“唉,”李临沂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语气惋惜,“其实吧,要是你早上来机场接我,说不定现在就能吃上肉了。结果谁让你非要在家睡觉呢?”
夏语凉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是在为没去接机的事打击报复!“哇,李临沂!你至于吗?不就是没去机场接你嘛!我就是起不来,不行吗?”他大声控诉。
其实,李临沂在意的并非接机本身。从他宣布回来开始,夏语凉那种不冷不热、刻意保持距离的态度,才真正让他心烦意乱。他大概能猜到原因,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去解释,于是只能像现在这样,用各种幼稚的方式反复试探,想知道时隔半年,夏语凉对自己那份心意,是否还如当初。表面上看,耍赖胡闹的是夏语凉,可内心深处,更幼稚、更忐忑的,其实是他自己。
“所以啊,谁让你不来接我?而且我说请你吃饭你也来了,现在想耍赖,可不成咯。”李临沂继续用话刺激他,试图从他反应里找到一丝破绽。
“哼!不稀罕!不吃了!我回家!”夏语凉作势就要往外走,用行动表示抗议。 “那你的东西不要了?”李临沂在他身后慢悠悠地问。 “不要了!” “真不要了?我本来还给你带了别的礼物呢,还有别的好吃的。别后悔啊!”李临沂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夏语凉:“……” 已经摸到门把的手,默默地收了回来。他僵在原地,内心挣扎了三秒,然后一声不吭,灰溜溜地、慢吞吞地挪回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用沉默,表达了他最诚实的选择。
两人正争执不下,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李临沂像是找到了台阶,立刻转身跑去开门。
“你俩不至于吧?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吵起来了?干嘛呢?”门口传来陆旭带着笑意的声音。只见他手里提着两大袋沉甸甸的东西,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快,小凉,别光看着,过来帮我接一下,太重了。”
“哦。”夏语凉不情不愿地噘着嘴,慢吞吞地走上前。
“天啊,旭哥,你怎么买这么多?”李临沂冲陆旭使了个眼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我不是说少买点就够了吗?”
陆旭一脸茫然,完全没接收到他的信号:“什么?不是你发消息跟我说,怕不够,让我务必多买点的吗?”
“什么啊?”夏语凉被他们这哑谜弄得莫名其妙,顺手打开了一个塑料袋。当看到里面满满当当、色泽鲜红的肉片时,他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像落满了星星,开心地对着两人欢呼:“哇!是肉!肉!肉耶!我们有肉吃了!”刚才的所有委屈和赌气瞬间烟消云散。
“切,谁不知道是肉啊。”李临沂抱着胳膊,在一旁小声嘟囔,“……还是我让旭哥去买的。”
“啥?你说啥?”夏语凉虽然嘴上问着,但目光和心神早已被那诱人的肉牢牢吸住,脑袋都快埋进袋子里了。
“哼!”
“李临沂说,这些肉都是他特意提醒我多买的。”陆旭看着李临沂那副别扭样子,心里了然,便抢先替他解释,“是真的,小凉。临沂说你胃口好,怕之前准备的不够你吃,特意发消息让我再多买一些。本来想着,我出去采购,他在家先烤着,你来了就能直接吃上热乎的。没想到今天超市人多,结账排队,就耽误了点时间。”
“可……可他刚才说……肉都没了……”夏语凉想起之前的“欺骗”,还有点耿耿于怀。
“我说没了你就信啊?我大老远把你叫过来,就为了让你吃我们剩下的素菜?我是那种人吗?”李临沂没好气地反问。
“也……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I……I think。”夏语凉憋着笑,故意用蹩脚的英语气他。
“你!”李临沂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把抢过夏语凉手里的袋子,“爱吃不吃!我和旭哥吃!某人不是嚷嚷着要回家吗?门在那儿,不送啊!”
“吃啊!当然吃!”到了这个时候还赌气,那简直是脑袋秀逗了,“有肉吃我为什么要走?”
“白吃啊?想得美!过来帮忙!”李临沂说完,极其自然地牵起夏语凉的手腕,将他拉进了厨房,开始指挥他洗菜、拿盘子。
陆旭站在客厅,看着厨房里那两个重新凑在一起、一个嘴上不饶人却细心翻烤,一个眼巴巴守着、时不时偷吃一口的身影,喧闹而鲜活,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颗心仿佛也落到了实处,变得异常安稳。在谁都没有察觉的瞬间,他暗自下了一个决心——一个后来,彻底改变了夏语凉和李临沂命运轨迹的决定。
陆旭本想着趁那两人在厨房里忙活的功夫,自己能窝在沙发上偷得片刻清闲。可还没等他坐稳,厨房里就传来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声响——先是“噼里啪啦”像是碗碟碰撞,紧接着又是“哐当”一声,分明是菜刀掉落的动静!
他心头一紧,再也坐不住了,赶紧起身凑到厨房门口。只听里面争论正酣:
李临沂:“夏语凉!肉要顺着纹路切!你这叫切吗?你这根本是在乱砍!” 夏语凉:“我哪有乱砍!我就是按纹路切的啊!是这肉长得不规整!” 李临沂:“你管这叫规整?你看看你切的这肉块,大小都快赶上土豆了!这能烤熟吗?你自己吃!” 夏语凉:“哼!你还好意思说我!刚才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提醒你,你那手指头现在就跟这肉一个待遇了!我可不想吃带人血的烤肉!”
陆旭听得是心惊肉跳,额角直冒冷汗。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肉品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厨房也沦为了“凶案现场”。一股深深的后悔涌上心头——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会放心让这两个连煎蛋都可能引发火灾的“厨房杀手”单独相处,还允许他们动刀?!
他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即将崩溃的情绪,然后猛地推开了厨房门。
眼前的一幕果然不出所料:操作台上狼藉一片,切得奇形怪状的肉块散落着,夏语凉手里还举着那把“凶器”菜刀,李临沂则在一旁指手画脚。两人听到动静,同时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争执表情。
陆旭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这片混乱,最终定格在两个“罪魁祸首”身上,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不容置疑的字: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