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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逾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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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愿意帮我?!”夏语凉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欣喜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里面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仿佛看到了打破僵局的希望,而这份希望,来自他最信赖的朋友。

“嗯,对啊。”尹宁迎上他那双盛满期待和依赖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堪称完美的、温柔又可靠的弧度,眼神真挚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渴望,不容置疑,“谁让……我们是朋友呢?看着你这么难受,我也心疼啊。”

他的声音轻柔舒缓,带着一种天生能安抚人心、让人放下戒备的力量。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整个人看起来无害而温暖,如同一个最值得托付秘密的知己。

然而,在那双如同深潭般漂亮迷人的瞳孔最深处,被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巧妙遮掩的地方,却悄然藏着一把冰冷、锐利而无形的刀。刀锋淬着经年的寒冰,对准的,正是眼前这张写满信任的脸。

事实上,他胸腔里此刻翻涌的,哪里是什么朋友的义气或助人的热心。那里沉积着的,是经年累月、如同陈年毒酒般发酵沉淀下来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他恨夏语凉,恨这个看似无辜、被所有人呵护怜爱的人,在不知不觉中,以一种天真又残忍的方式,夺走了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握住、却最终从他指缝间无情流走的一切——那些关注,那些偏爱,那些他以为本该属于他的、证明他存在价值的光芒。

凭什么?

一个压抑了太久、早已扭曲变形的声音,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疯狂叫嚣、冲撞,如同困兽。凭什么他夏语凉在所有人眼中都那么高贵,那么干净,那么值得被珍视和保护?仿佛永远活在阳光下的水晶,纤尘不染。而我尹宁,就活该被看作轻贱,被视作依附,被理所当然地忽视,成为衬托他美好的、见不得光的影子?!

朋友?

尹宁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面上温柔的笑意却分毫未减。去他妈的朋友!这不过是用来麻痹猎物、让其心甘情愿走入陷阱的、最甜美也最廉价的诱饵罢了。

他的人生,早已在经年的迷茫与无数次无可奈何的妥协中,变得面目全非。像一叶失去方向的孤舟,在晦暗不明的海面上踽踽独行,一颗心漂泊无依,被风浪侵蚀得千疮百孔,却再也未曾,也似乎永远无法寻到真正能停靠的港湾与可以称之为“挚爱”的锚点。

可偏偏是夏语凉。

这个在他眼中处处显得笨拙、天真到近乎愚蠢,连爱一个人都只会用最怯懦、最被动的方式去等待和受伤的小傻子,却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甚至是毫不费力地,就拥有那些他尹宁拼尽全力、用尽手段也求而不得的东西——那份毫无杂质的偏爱,那份被小心翼翼呵护的“珍贵”,以及那份……让李临沂那样骄傲的人都开始放下身段、笨拙靠近的“特殊”。

这不公平。

这不公正的认知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渗出名为嫉妒与怨恨的黑色汁液。

我不曾拥有的,他夏语凉,也休想安稳拥有。

一个阴暗、冰冷、带着残忍快意的计划,在他此刻因恨意而异常清醒的头脑中迅速成型、清晰——他要亲手导演一场戏。一场足以让夏语凉从云端跌落,彻底品尝绝望的戏。

他不是想知道李临沂的心意吗?不是还对那份虚无缥缈的“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那他就帮他“问”个清楚,用一种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

他要让夏语凉也亲身尝尝,被所爱之人——尤其是被那个他满心满眼都是的李临沂——彻底地、不留丝毫余地地、冷酷决绝地拒绝,是一种怎样天崩地裂、撕心裂肺、足以摧毁所有信念的滋味。

就如同……当年的他,在那个同样冰冷的夜晚,所经历过的、那般深入骨髓的无助与绝望。他要将自己承受过的痛苦,加倍奉还。

这,才是他尹宁真正想给的“帮助”。

然而,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当夏语凉用那双不掺任何杂质、盛满了纯粹感激与全然依赖的眼睛,像仰望唯一神明般,毫无保留地望向他时……

尹宁那颗被经年恨意浸透、几乎已冷硬如铁石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丝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真实存在的涟漪,猝不及防地掠过那片仇恨的冰湖。那是一种陌生的、名为“恻隐”的波澜,带着一丝不该有的柔软,试图瓦解他精心构筑的、坚硬如堡垒的决心。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那丝涟漪迅速被更深的、早已根植于骨髓的冰冷与偏执所吞噬、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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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已渐次亮起,勾勒出夜的轮廓。夏语凉刚在书桌前坐定,整理好第二天要给姚跃和纪栩补课时需要用到的最新习题和笔记,纸张的边缘被手指抚得平整。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正准备关掉台灯,结束这寻常的一日,搁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便适时地亮了起来,柔和的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是李临沂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短直接,带着他特有的、不容分说的语气:「夏语凉,周末过来一趟。」

这些天,李临沂每次找他,无论前面编造了多少稀奇古怪的理由,最终的主题都高度统一且朴实无华——吃饭。以至于夏语凉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看到“过来一趟”,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了“过来吃饭”。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熟练地回复,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和真实的歉意:「周末实在去不了你家吃饭了。明天一整天都得给学生补课,排满了。而且补完课时间要是还早,我之前就答应过要请他们吃顿饭,犒劳一下。所以……你看要不咱们改天再约时间?」

请姚跃和纪栩吃饭这事儿,其实一周前就口头定下了。两个少年眼巴巴地盼了好久,特别是姚跃,一提到吃的就两眼放光。只是,夏语凉每次面对李临沂那层出不穷、又让人哭笑不得的“召唤”,总是无法真正硬起心肠拒绝,再加上他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想要多见对方几面的私心作祟,这个早就许下的承诺便被他一拖再拖,从“下周”拖到了“周末”,又从“周末上午”拖成了“看情况”。为此,姚跃已经在微信里、甚至在补课间隙,跟他闹过好几次脾气,控诉他“说话不算话”、“偏心眼儿”。

这次,连夏语凉自己都觉得再拖下去实在不像话,既对不起学生,也显得自己太没原则。于是,他心一横,牙一咬,终于在前两天正式跟两个小家伙敲定了时间——就定在这个周六晚上。

更何况,他也不想每次见到姚跃,都被那小子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然后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指着鼻子说他“重色轻友”、“有了新欢(虽然姚跃并不知道具体是谁)忘了旧爱(指他们俩)”。虽然这一点夏语凉内心默默承认——在对待李临沂的事情上,他好像确实是有点……可他也没办法啊!谁让他喜欢的那个人,就像一块拥有着强大引力的磁石,总能轻易打乱他所有的计划,让他心甘情愿地“重色轻友”呢!

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屏幕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暗下去,手机便急促地震动起来,李临沂的名字伴随着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夏语凉愣了一秒,还是接了起来,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便传来一声带着点慵懒、又有些意味不明的低沉哼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夏语凉,你是想吃的想疯了吧?还是这些天在我家蹭吃蹭喝蹭出惯性、蹭上瘾了?”李临沂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调侃,“现在都已经条件反射到这种地步了?以为我找你,就只能是喊你来吃饭?”

难道……不是吗?夏语凉在心里默默、理直气壮地反问。这些天,除了以“吃饭”为核心、附带各种“跑腿任务”的邀约,李临沂还找过他干别的吗?没有!

“那你找我干什么咧?”夏语凉索性顺着他的话头,带点玩笑、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试探着反问,“总不会是……因为无聊,所以想我了吧?”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点久违的、从前他们之间常有的那种轻松调侃的调调。

“你想什么呢!”李临沂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反驳,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戳中心事般的、欲盖弥彰的羞恼。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阵不自然的、略显急促的干咳声,仿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又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咳……咳咳!”

实在怪不得他反应这么大。自从他这次回来,重新出现在夏语凉的生活里,对方对他总是带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隔阂与小心翼翼,说话做事都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略带距离感的分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这种带着亲昵和暧昧玩笑意味的语气跟他说话了。不得不说,李临沂内心深处……其实挺怀念这种毫无顾忌的、仿佛一切隔阂都不存在的相处氛围的。

看来夏语凉今天心情不错。李林枫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这个认知,像一缕微风吹散了心头的些许烦闷。而意识到夏语凉心情不错这一点,竟然让他自己的心情也如同久雨初晴的天空般,豁然亮堂、轻快了起来,连带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都变得顺眼了些。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短暂的亮堂与轻快,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一个冰冷的、带着莫名酸涩和烦躁的念头,如同骤然汇聚的乌云,迅速笼罩过来,将他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阳光彻底遮蔽——

夏语凉心情好,是不是因为……明天要跟那个叫姚跃的小鬼头吃饭?

刚在心房里探出半个头的、名为“愉快”的小太阳,瞬间又被这片不知从何而来的、名为“姚跃”的厚重阴霾,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都不剩。

李临沂对姚跃的第一印象就非常不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恶劣”。虽然只从陆旭的只言片语和夏语凉偶尔提及的片段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但那个半大不小、应该已经算是个成年人的小子,总喜欢黏着夏语凉、撒娇卖乖、甚至可能还在某些方面依赖着夏语凉的画面,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噌”地往上冒。

虽然夏语凉从未在他面前主动、详细地提过这个学生的具体情况(或许也是因为觉得没必要,或者……避嫌?),但他还是从陆旭那里,断断续续、有意无意地听说了一些关于夏语凉如何耐心给姚跃补课,如何被那小鬼“纠缠”着请吃饭,甚至姚跃如何“崇拜”夏语凉之类的事。

每想一次,他都觉得心痒难耐,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小爪子,在他最敏感的心尖上轻轻挠抓,带着点酸,带着点胀,更多的是烦躁和不爽。这小子!真会钻空子!他忍不住在心里暗忖,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仗着是学生,就能光明正大地占用夏语凉那么多时间?现在他明目张胆见夏语凉的次数,恐怕比我都多吧! 这个认知让李临沂觉得无比憋闷,却又无可奈何,活脱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可转念一想,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这家伙毕竟是夏语凉的“恩人”。虽然这个“恩”字李临沂打心底里觉得有点水分,但勉强算起来,也间接算是他李临沂的半个恩人。如果没有姚跃当初的“介入”,没有那份意外得来的教职,按照夏语凉那段时间的状态和计划,说不定现在……已经不在布达佩斯这个城市了。他可能会去其他地方,找新的工作,开始全新的、与他李临沂再无交集的生活。那样的话,他们之间,也许就真的不会再有任何后续,连现在这种别别扭扭、时近时远的交集都不会有。

一想到这一层,李临沂便只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喉咙,强行将这口翻涌到喉咙口的、酸涩的怨气,硬生生地、无比憋屈地咽回肚子里。

更何况,他现在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干涉夏语凉的交友自由呢?朋友?这个定义太宽泛,也太无力。前……追求者?那更是陈年旧事,提起来只会让本就微妙的气氛更加尴尬。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比谁都清楚,过分的、没有界限的干涉,只会招来夏语凉本能的反感和抵触,像受惊的蜗牛缩回壳里,将他推得更远,彻底退回那个无法跨越的安全距离。这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哇,夏语凉,你可真是没良心啊。”李临沂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强行压下心底那点翻腾的酸涩,换上了一股刻意拉长的、带着玩笑外衣的抱怨,试图掩饰自己那点微妙的不平衡,“我和旭哥这些天,每天这么勤快、变着花样地叫你过来吃饭,伺候你吃香的喝辣的,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要主动请我们吃一顿?倒是挺惦记那个……小屁孩的。”他刻意把“小屁孩”三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幼稚的贬低意味。

哼,就夏语凉这平时对自己都抠抠搜搜(李临沂单方面认定)、对别人却莫名大方的劲儿,肯定不是他主动提出的!八成是那个叫姚跃的小鬼,死缠烂打、软磨硬泡,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求来的。李临沂在心里默默给整件事情定了性,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可你也没让我请客吃饭啊!”夏语凉觉得这指控来得实在委屈,有点哭笑不得,“你们每次找我,不都是准备好了饭菜吗?我要是突然说‘今天我请客’,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请学生吃饭,是之前就答应好的,算是……教学福利的一部分吧?”

他敏锐地察觉到,李临沂的语气不知怎么就从刚才那短暂的轻松调侃,变得有点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他不太确定,但有点像赌气的成分。明明前一秒还好好的,还能开得起“想我了吗”这种玩笑。难道……是因为听到他要请姚跃吃饭,所以有点……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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