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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再一次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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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孤独,虽败犹荣》里曾有这样一段话:有些承诺如一根针,毫无重量,却凛冽锐利,能直挺挺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伤口细微到毫无疼痛。

在时间的流淌与社会的打磨之后,伤疤和老茧交错缝合,坎壈众生,任谁都忘记了这句话最初的出处,也忘了那根针的模样。我们举着或廉价或昂贵的酒,在迷离的光线里脸色泛红,高谈阔论。二十岁出头的男男女女们,带着对世界粗糙又热烈的想象,谁又能真正洞悉,十年之后自己的命运会与谁紧密纠葛,又会因哪一句早已遗忘的轻诺,而埋下贯穿半生的伏笔?

那时的他们,正站在二十岁出头的门槛上。尚未被彻底推入社会那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灵魂还未被现实的车轮反复碾压、定型。他们还是一颗颗有棱有角、带着原生粗粝与光泽的顽石,骨子里仍残存着被青春期无限放大的、近乎偏执的倔强,以及对人性、对感情那份尚未被彻底磨损的天真与确信。他们对“承诺”这种看似缥缈、却重若千钧的东西,依然怀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信赖。即便某些承诺的针尖,早已在嬉笑怒骂、或沉默不语的日常里,悄无声息地刺入皮肉,留下细微到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隐痛,他们也浑然不觉,或选择忽略。

夏语凉更是无法想象,十年后的自己与李临沂,将会被命运的洪流冲散到怎样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上——毕竟,“十年”对于那个站在青春尾巴上、眼前只有一片混沌而炽热未来的少年来说,漫长得像一个永远也不会真正抵达的、只存在于概念中的远方。那时的他,满心满眼,都还是当下吹过的风,身边人的温度,和那双让他心跳失序的眼睛。

他原以为,经过前几日在陆旭家那场由鸡汤引发的、混合着试探与微妙交锋的相处之后,李临沂会像以往某些时刻那样,短暂地偃旗息鼓,退回一个安全的、不打扰的距离,留给他一些消化和喘息的空间。

却没料到,接连好几天,当办公室的挂钟指针刚懒洋洋地挪向五点半,手边的手机便会分秒不差地震动起来,屏幕固执地亮起,闪烁着那个他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因最近种种而显得有点陌生的名字。

第一次的借口还算常规:「夏语凉,下班顺路帮我们买瓶酱油吧,我们在做土豆烧鸡,走不开。」

“不顺路。” 夏语凉几乎是秒回,手指按得飞快。即便是真顺路,等他下班挤地铁过去,恐怕那锅土豆烧鸡也早已熬成了“柴火炖鸡”,肉老得能崩掉牙。

「啧,让你买个酱油那么费劲?你来了还能赶上热乎的土豆烧鸡,不好吗?笨!」

“你们就不能派一个人去买吗?”他试图戳穿这显而易见的、漏洞百出的借口,“两个人又不是连体婴儿,非得黏在一块儿分不开吗?旭哥去买一下不就行了?”

对面沉默了一小会儿,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仿佛在艰难地编造新的理由。然后,一条堪称“惊世骇俗”的借口弹了出来:「切!你以为我们不想吗?昨天……我们……我们为了迎接你这个贵客,大扫除,把所有的裤子都洗了!阳台都晾满了!所以……所以现在没得穿了,只能靠你了!」

“噗——哈哈哈!”夏语凉对着手机屏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连带着胸腔都震得发麻。等那阵笑意稍微平息,他才带着满脸未褪的笑意,慢悠悠地打字回复:「那你们不穿裤子去呗!反正超市就在楼下,又没人认识你们。有内裤不就好了吗?怕什么?『理直气壮.jpg』」

他当然知道李临沂在撒谎。这么离谱、这么拙劣、甚至不惜自毁形象(如果李临沂在熟人圈里还有这种东西的话)的借口,无非是想找一个——哪怕是如此令人哭笑不得、漏洞百出到难以启齿的理由——骗他来吃饭的由头罢了。那位向来眼高于顶、骄傲得恨不得用下巴看人的李临沂大少爷,住着宽敞公寓,衣柜塞得满满当当,怎么会窘迫到连一条能出门的裤子都找不出来?这谎言本身,就透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孤注一掷的急切。

“知道啦!我下班就去买。” 最终,看着屏幕上那个为了挽留他而绞尽脑汁、甚至不惜自我“抹黑”的拙劣借口,夏语凉心头那点因为被看穿意图而产生的无奈,终究还是被一丝好笑和微妙的软化所取代。他爽快地、甚至带着点纵容意味地回了消息。好吧,看在对方如此费尽心思、连“没裤子穿”这种梗都敢往外抛的份上。

结果自然也不出所料。

当他下班后,真的绕路去超市买了那瓶指定牌子的酱油,然后拎着塑料袋出现在熟悉的家门口时,前来开门的李临沂身上穿着一套再整齐不过、甚至还带着新买折痕的深灰色家居服,裤子笔挺,哪有一点“没裤子穿”的窘迫。他接过酱油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计划得逞后的小得意,嘴角翘起,还不忘扭了扭腰,做出一个夸张的、炫耀般的姿势,语气贱兮兮的:“嘿嘿,夏语凉,你还真实诚,叫你买酱油就真买啊?其实我们就是懒得下楼,才让你顺路跑个腿的~是不是很好骗?”

夏语凉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冷哼,同时甩去一记锋利的、足以凌迟他的眼刀。

你当我傻吗?这种幼儿园级别的谎话,我会猜不出来?他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无声地反驳。要不是……要不是看在土豆烧鸡的份上,看在旭哥可能真的在厨房忙活的份上,打死我,我也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得逞。

可话虽如此,当屋子里飘出熟悉的、带着酱香和肉香的温暖气息,当李临沂虽然嘴上调侃、动作却无比自然地侧身让他进门,接过他外套挂好的时候……那份悄然在彼此之间滋长的、名为“默契”的、带着点无可奈何却又莫名熨帖的暖流,却早已悄然漫过了他刻意筑起的心防,无声地、固执地流淌开去,浸润了某个坚硬的角落。

也许是发现这些稀奇古怪、甚至自毁形象的理由,总能成功地把夏语凉“诓”来,李临沂似乎从中找到了某种屡试不爽的“通关密码”。此后每次发出“过来吃饭”的邀请,他必定会附上一个需要夏语凉“顺路”带来的、或大或小的物品,以及一个愈发荒诞不经、听起来就让人想笑的借口——

“夏语凉!下班记得带瓶马桶疏通剂!家里的马桶英勇就义了,现在正堵着呢,你不来我们只能去公园找公厕了!” (夏语凉:你家小区没有公厕?)

“今天淋浴喷头坏了,不出水!不买个新的换上,我们仨今晚都得发臭!所以……你懂的。” (夏语凉:你们不会去楼下五金店?)

实在编不下去、或者觉得同一个借口用太多遍可能会被彻底鄙视时,他就会熟练地把陆旭搬出来当“救兵”和“人质”:“旭哥说他今天特别想吃你上次带来的那个牌子的辣酱,跑了好几家超市都没找到,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你忍心看他失望吗?”

“啧,”夏语凉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最新“故障报告”直接吐槽,“我说……要不你俩干脆直接搬家得了?这什么风水宝地啊,天天不是这儿罢工就是那儿起义,跟个自带debuff的危房似的。租的还是买的?要不我帮你们联系个靠谱的房屋中介?”

起初,他确实带着几分清醒的抗拒。即便每次都能一眼看穿对方那点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可收到消息时,心头仍会掠过一丝复杂,需要花上几秒钟来权衡,是否要配合这场心照不宣的“演出”。但慢慢地,像是温水煮青蛙,也像是某种奇特的适应,他竟也开始习惯这种带着浓厚闹剧色彩、每周上演几次的固定邀约。心态逐渐从“他又来这招”的无奈,转变为“看看他今天又能编出什么花儿来”的好奇,甚至带着点旁观喜剧的放松。

这样也好。

这个念头偶尔会滑过夏语凉的脑海。这样插科打诨、界限分明的相处,反而让他觉得轻松,没有压力。李临沂像是彻底遗忘了最初那个令人如坐针毡的夜晚,也从未再试图提起那个悬在他们之间、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关乎“过去”和“答案”的问题。他只是兴致勃勃地、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把他“骗”来,然后在饭桌上分享些生活里鸡毛蒜皮的趣事,或者故意说些惹人跳脚又忍俊不禁的话来逗他。当然,他依然会送夏语凉出门,但恪守着那条心照不宣的、无形的界限——只到小区大门口,路灯亮起的地方,绝不多送一步,也绝口不提“以后”或“昨天”。

夏语凉发现自己意外地、甚至有些贪恋眼下这种相处模式。它剥离了那些沉重而模糊的期待、猜忌和不确定,只留下一种轻松的、带着烟火气的陪伴。它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岁月本该如此从容,生活本该这般温和静好,充满了琐碎却踏实的安逸。

于是,他不再像惊弓之鸟般,刻意排斥那些可能产生独处或深入对话的时刻。他允许自己沉浸在这份被精心营造出来的、安全的“日常”里。

渐渐地,无论李临沂在消息里编出多么离谱、多么令人扶额的借口——从“路由器被猫踢坏了急需新的”到“阳台的多肉集体抑郁需要他带点‘快乐肥料’(其实是咖啡渣)”——他都照单全收,附带一两句精准而无力的吐槽,然后一到五点,便会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准时地、甚至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屁颠屁颠地赶往陆旭家,不再有任何迟疑或纠结。甚至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条件反射,每到临近下班时间,指尖就会不自觉地滑向手机屏幕,等待那声熟悉的震动。有一次,李临沂不知为何晚了五分钟才发来消息,他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心头竟莫名地空落了一下,涌起一阵连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失落。

两人之间的氛围,确如春日破冰的溪流,在短短几日你来我往、插科打诨的“物资传递”中,迅速消融了前些日子那层无形的薄冰,相处间似乎又找回了最初那份无需瞻前顾后、可以肆意玩笑打闹的无拘无束与熟稔。

只是,在夏语凉心底最深处,那个冰冷的、硬质的结,始终盘踞在那里,未曾被这表面的暖意真正触及和融化。

李临沂虽然明显顾及他的感受,体贴地不再提起那个令人尴尬又心乱的夜晚,也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引发紧张的话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友好”的表象。可是,他也始终没有给出一个能真正说服夏语凉、解开他所有困惑的、关于过去的解释。没有解释他为何失约,没有解释那些含糊其辞的话语,更没有解释……那晚之后漫长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这刻意的回避,反而让夏语凉忍不住胡思乱想,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心湖里不断投下石子:所以,他是真的……彻底放弃了吗?放弃了那个关于“两个月后”的约定,也放弃了……我?所以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显得多余,不值得费神了?毕竟,谁会向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去详细解释自己过去的疏失呢?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现在……究竟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夏语凉的思绪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徒劳地冲撞,却找不到出口。他想不通,却也不敢问。那份怯懦,源于对答案的恐惧。如果,李临沂此刻给出的答案,是将他清晰地定位在“朋友”的范畴内,那么,他确实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再去要求对方解释更多过往的暧昧与失约。那会显得他多么不识趣,多么……自作多情。

这难道不正是我之前所希望的吗?用明确的距离,换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用退回安全线内的“朋友”身份,来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可为什么……

当这一切似乎正朝着那个“理想”的方向发展,当李临沂真的以“朋友”的姿态与他相处,不再越界,不再给任何模糊的暗示时……他心里又会涌起如此汹涌的、难以平息的不甘?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不是宁静,而是更深的、空旷的失落。

思绪翻涌至此,如同被飓风席卷的海面,所有刻意压制的、伪装的平静都被彻底撕碎。一个被他强行按捺、尘封在理智冰层之下许久的答案,终于挣破了一切束缚,无比清晰、无比赤裸地浮现在意识的中央,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原来,我还是不想放弃。

当李临沂以一种笨拙却固执的方式,重新、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用那些蹩脚的借口和一碗碗热汤,一点点渗透他筑起的防线时,他那颗自以为早已在失望和等待中沉寂、学会安分守己的心,早就如遇春风的荒野,每一寸土壤下都躁动着不受控制的生机,疯狂地、无声地滋长出名为“期待”的野草。所有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克制、理性、忍让;所有那些假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刻意维持的距离、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介怀与委屈……在剥开一层层自欺的外壳后,最终都无比讽刺地指向了同一个,他早该承认却不敢承认的答案。

他还是喜欢李临沂。

喜欢到即使明知前路可能布满荆棘、结局依旧未卜,即使心怀忐忑、害怕再次受伤,却依然无法真正说服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转身离开,彻底斩断这丝被重新系上的联系。

“尹宁,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很作?很没出息?”

夏语凉特意挑了个既不用上班、也不用给姚跃他们补课的周末午后,晃到了尹宁那间布置得简洁却舒适的小公寓。他把自己像一袋卸下的面粉似的,重重地陷进客厅那张柔软的米白色沙发里,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神有些放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袒露内心狼狈与矛盾的、绝对安全的树洞。

“作什么作?”尹宁穿着一身质地光滑的深紫色丝质睡袍,慵懒得像只午后餍足的猫,陷在沙发另一头的阴影里。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水晶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薄荷香烟,“啪”地一声用打火机点燃,淡蓝色的火苗映亮他过于精致却略显疏冷的眉眼片刻,随即被氤氲升腾的烟雾模糊。“我告诉你,别给自己乱扣帽子。不管你们俩现在算什么关系——是暧昧期的别扭,还是退回了朋友区——他李临沂当初含糊其辞、说消失就消失,欠你一个明明白白的解释,这是铁打的事实,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微启的唇间缓缓逸出,眼神透过烟雾,锐利地看向夏语凉:“就算他现在只拿你当普通朋友,这事儿也该说清楚,这是基本的尊重和了结。不清不楚地糊弄过去,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夏语凉,我早就想说了,你在感情上永远像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或者更准确点,像个缩头乌龟。一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去面对、去沟通,而是自己憋着,胡思乱想,内耗到死。这毛病,你趁早得改。”

说着,他倾身向前,从茶几上的烟盒里又熟练地磕出一支烟,细长的烟身在他指尖转了个圈,递到夏语凉面前,语气带着点引诱和随意的安慰:“抽吗?试试?偶尔来一支,解压的。比你一个人闷着强。”

夏语凉盯着那支递到眼前的、洁白纤细的香烟,像是看着一个通往未知放纵世界的邀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犹豫了半晌,脑子里闪过李临沂偶尔抽烟时微蹙的眉头,还有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薄荷与烟草的冷冽气息。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身体不自觉地又蜷缩了一点,声音闷闷地从抱枕后传来:“不用了……我……还是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把那个盘旋在心底最深处的假设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其实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非要逼着他,在那种情况下,给我一个关于‘以后’的、明确的解释或者承诺……我们俩……会不会现在,已经……在一起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多像痴人说梦,多像在为自己的“不懂事”找借口。

“所以……”尹宁挑了挑那双即使不刻意也勾魂摄魄的媚眼,精准地抓住了他话语里最核心的那点自我怀疑和动摇,一针见血,“你现在后悔了?后悔当时‘逼’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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