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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致操蛋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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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片让他心烦意乱的“星空”,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冰封的湖底。

“好吧,”尹宁的嘴角终于动了动,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着点僵硬扭曲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近乎麻木的妥协,“我相信你。”

是妥协,不是接纳;是放弃争论,而非发自内心的认可。或许,真正的信任从不诞生于这样剑拔弩张的战场,不在于将沉重的往事血淋淋地剖开,也不在于此刻急于剖白却显得苍白的辩解。

两人面对面立在摇晃的车厢里,无声地对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陌生感。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触手可及,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失真的倒影,可那道无声裂开的深渊,却又让他们恍如隔世,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公交车为了避让什么,猛地一个急刹。

车身剧烈地顿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夏语凉猝不及防,脚下失衡,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倒。

尹宁几乎是本能地——他的身体甚至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他没有伸手,反而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向后的撤步与侧身。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划清界限的避让。

夏语凉下意识伸出的手抓了个空,指尖只掠过冰凉的空气。他狼狈地扶住旁边的金属栏杆,稳住晃动的身体,抬起头时,恰好撞进尹宁那双尚未完全藏匿情绪的眼眸深处——

那里有一闪而过的、未经伪装的复杂:一丝关切的本能像火星般倏忽亮起,但立刻就被更庞大、更冰冷的疏离感吞噬殆尽,覆上一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冰壳。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夏语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钝痛。

他清晰地意识到:

也许,就是从这里开始……

他们之间那曾经亲密无间、嬉笑怒骂都显得理所当然的联结,彻底断裂了。

不是他先背过身去。

而是尹宁,用这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又重如千钧的躲闪,将他彻底地、决绝地,推出了自己世界的边界。

李临沂说得对。性格迥异、内核不同的人,即使曾经因为种种机缘紧紧靠拢,分享过温度,终究是要走向分岔的路口,踏上各自的殊途。

许多年后,当夏语凉被生活的砂轮反复打磨,尝遍理想撞碎在现实礁石上的无奈与钝痛,他才后知后觉地看清了当年那个自己的模样——是何等自大,何等天真。

他未曾走过尹宁走过的荆棘路,未曾吞咽过那些深夜独自反刍的苦果,却凭借着一腔未经世事的、“正确”的热血,兀自攀上臆想中的道德高地,用俯瞰般的“上帝视角”对着他人的深渊指指点点,甚至妄图扮演一个不自量力的“拯救者”。

想渡人?想救赎?

后来的夏语凉在无数个相似的夜晚,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总会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自嘲。真是……愚蠢得令人发笑。明明连自己人生的一地鸡毛都收拾不清,明明也在命运的洪流里呛水挣扎,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与傲慢,去对他人的选择和伤痕妄加评判,横加干涉?

岁月像无声的蚀刻剂,慢慢剥落他曾经非黑即白的认知。他开始懂得,有些沉沦并非自甘堕落,而是深陷泥沼太久后,放弃挣扎的一种疲惫的认命;有些游戏人间,不过是给无处安放的痛楚,披上一件看似华丽洒脱的外衣。

因为后来,在某个不被看见的、属于自己的深渊边缘徘徊时,他竟也悲哀地发现——

他或多或少,活成了当年尹宁的样子。

那时,回国后的夏语凉没有再主动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尹宁也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他们心照不宣,各自退后,斩断了所有可能重逢的路径。只是偶尔,从依旧与尹宁保持着稀疏联络的姚跃口中,会漏出一点关于他的、模糊遥远的音讯。夏语凉也会时常想起尹宁,想起他曾毫无保留倾注的赤诚,想起他们共享过的那段被阳光晒得发烫、仿佛永不褪色的少年时光。只是,那怀念也仅止于怀念,像翻阅一本合上已久、书页泛黄的旧日记。

“小凉,尹宁,到站了!下车啦!干嘛呢?你俩大眼瞪小眼的,是在比赛谁先眨眼吗?”陆旭带着笑意的呼唤从前车门传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凝滞的冰湖,适时地凿破了车厢后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僵持。

“是呀~”尹宁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切换了面孔,脸上重新浮起那副驾轻就熟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几乎撕破一切的冲突只是旁人一场恍惚的错觉。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陆旭的胳膊,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车上太闷了嘛,总得自己找点乐子。”他说着,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夏语凉所在的方向,没有停留,更没有对视,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陆旭,脚步轻快地踏入了站台朦胧的灯光里。

留下夏语凉一个人还僵在原地,被懊悔与某种无处着力的空洞感紧紧攫住。最后,是跟在后面的李临沂看不下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背推了一把,才将他有些踉跄地、从那个仿佛被时间冻结的角落,推搡进了流动的夜色与晚风之中。

“心情这么差?刚才不还好好的?”李临沂敏锐地捕捉到他周身沉郁的气场,故意用轻松的调子调侃,“怎么,后悔跟我们出来吹冷风了?想回去瘫着了?”

“不是。”夏语凉的目光仍旧粘在前方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眉头拧成了结。他此刻心乱如麻,全然没有斗嘴的兴致,声音低哑,浸满了懊恼,“我刚刚……太冲动了,说了很过分的话……尹宁他……肯定气坏了,而且是不会轻易原谅的那种。”

另一边,尹宁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脚刚沾地,便一把拽住陆旭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朝路边那家亮着惨白灯光的烟酒店大步走去。他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步伐又急又重,推开玻璃门时,门楣上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乱响,发出一连串尖锐而破碎的颤音,像是他内心某种东西断裂的回响。

一进店,他眼底就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手已经伸向货架——啤酒罐哐啷哐啷地滚进购物篮,红酒瓶在他指尖转了个圈,折射出幽暗的红光,最后两瓶棱角分明的白酒被他拎起,毫不犹豫地掷了进去。他一边往篮子里垒酒墙,一边回头朝身后扬声道:“都愣着干嘛?想喝什么自己拿!等会儿对着夜景喝,那才够味!”他甚至拍了拍胸脯,声音拔高,“今天我买单,谁都不许跟我抢!”

因着刚才的冲突,夏语凉一直落在人群最外围,像个沉默的影子。眼看尹宁近乎自毁般地将酒一瓶瓶往里扔,他心头一紧,还是几步上前,伸手截住了尹宁正要去拿另一瓶烈酒的手。“尹宁,够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竭力掩饰的焦灼,“买这么多,真的喝不完。”

可尹宁的手指像焊在了瓶身上,纹丝不动。他手腕一抖,轻易地格开了夏语凉的手,脸上绽开一种异常明亮、甚至带着点癫狂意味的笑容,声音轻快得近乎漂浮:“哎哟,难得大家聚一起高兴,不喝点酒助兴,多没气氛?”

“可是……”夏语凉眉头紧锁。他丝毫看不出尹宁有半分“高兴”,那笑容浮在表面,底下分明是亟待冲破闸门的、近乎自毁的躁动。

“夏语凉,”尹宁不等他再劝,忽然侧过头反问,眼底那丝不耐像冰层下的暗流,一闪即逝,“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爱在你面前喝得烂醉吗?”

“为什么?”

“当然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他声音陡然扬起,裹着一种夸张的、舞台剧般的热情,“只有你在,我才敢把自己彻底灌醉,才敢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情绪全倒出来。你在,就算我瘫成烂泥,也笃信你能把我拖回去。换了别人?”他短促地嗤笑一声,半真半假地摇头,“我可不敢,怕他们……趁人之危呢。” 话音未落,他的声线陡然沉降,掺入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的信任感,几乎带着恳求的意味,“所以,我能完全放心托付的人,只有你。今天……我确实有点难受,就想来河边透透气。你就别再拦着了,让我……最后再放纵这么一次,行吗?我信你,这次,你也会像以前一样,把我好好送回家的,对吧?”

他凝视着夏语凉,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不容置疑的坚持,有隐隐的逼迫,还有一丝深藏其下的、近乎脆弱的需要。

若是以前,听到这样近乎托付性命的信赖,夏语凉心里定会涨满被需要的暖意,甚至有点隐秘的自豪。可此刻,这份“信任”像一块浸了水的巨石,沉沉压在心口,透不过气,里面裹着疑虑,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你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不不,当然不是。”尹宁飞快地摆手,递给他一个“你别多想”的眼神,可那眼神飘忽,反而更让人心悬,“来多瑙河,我早就想好了,跟你没关系。刚才那点口角,”他语气轻描淡写,“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没往心里去。”话锋一转,他声音里忽然掺进一点黏糊糊的、近乎撒娇的鼻音,甚至拽起夏语凉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所以你就别管啦,让我喝点嘛,我保证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好不好?好不好嘛?”

“那……好吧。”

夏语凉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像以往许多次那样。他沉默地看着尹宁将那些酒瓶哐当哐当地扫过收银台,透明的塑料袋被坠得哗啦作响,勒出深深的痕迹。尹宁利落地给每人分发,当那罐冰凉的、沁着水珠的啤酒被不由分说地塞进夏语凉掌心时,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他指尖一颤,那股凉意仿佛顺着血管,一路爬进了心里。

不等他再说什么,尹宁已经伸长手臂,用力勾过一旁陆旭的脖颈,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脚步虚浮地朝着河岸那片璀璨的灯火蹒跚而去。他没再回头,只是猛地仰起头,灌下大口冰冷的液体,喉结剧烈滚动。随即,他扯开嗓子,吼出一些破碎不成调、夏语凉完全陌生的歌谣。那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河岸夜色里横冲直撞,像钝刀割裂绸缎。

忽然,他猛地挣开陆旭的手臂,踉跄几步冲到冰冷的金属栏杆边,将手中酒瓶高高擎起,瓶身在远处国会大厦的辉煌倒影中折射出刺目的光。他对着墨色沉沉、无声流淌的多瑙河,用尽胸腔里所有的气息,嘶吼出声:

“致我他妈——操蛋的生活——!!”

吼声在开阔的河面上荡开,惊起几只栖息的水鸟,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那声音里的绝望与愤怒,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炸弹,在每个人心头炸开无声的波澜。

玻璃瓶在他手中划过一个决绝而危险的弧度,反射着对岸冰冷的光。“为什么……我会变成这副鬼样子?!”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深处硬生生剜出,裹着滚烫的、几近沸腾的痛苦与迷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晚的布达佩斯,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风,连多瑙河的水流都仿佛被夜色胶着,流淌得异常沉缓。尹宁这声嘶力竭、近乎泣血的呐喊,如同淬火的刀锋,骤然劈开了这片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静谧,在空旷的河岸上空剧烈地冲撞、回荡,惊得远处三三两两的行人纷纷驻足,投来混杂着惊诧、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不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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