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沂觉得前方那个引颈嘶吼、引得路人侧目的身影实在太过丢人,便不动声色地拉住夏语凉,与兴致(或者说情绪)高昂的尹宁隔开了一米多的“安全距离”,仿佛用无形的线划出了一道楚河汉界。
“喂,夏语凉,”李临沂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人,饶有兴致地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嗯?眼熟?什么?”夏语凉不明所以,目光仍追随着尹宁,试图从对方失控的姿态里分辨出什么。
“哎哟,你这脑子!”李临沂无奈,抬手指了指河对岸在夜色中轮廓沉静的布达山,“想想我们第一次碰面,你在山上吼的那些话。那股子……不管不顾、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是不是跟现在前面这位,”他朝尹宁的背影努了努嘴,“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一次见面?
啊……夏语凉恍然,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一道缝隙,随即如潮水般汹涌倒灌——
那个布达佩斯的黄昏猝不及防地占据了脑海。
城堡山的石阶被夕阳镀成暖金色,多瑙河在脚下蜿蜒成一条静谧的钢蓝色绸带。整座城市铺展在余晖里,像一幅过于浓烈而令人心慌的油画。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鼓荡,也吹散了连日积压的孤独与莫名的冲动。
就是在那样的空旷与壮美面前,心底那点卑微又热烈的渴望,突然挣脱了所有束缚。他竟对着苍茫的河与城,用尽力气喊了出来:
“我想找个男朋友——!”
尾音被风吹散,颤巍巍地飘向对岸的佩斯。紧接着,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只有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生疼。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咳嗽,从身后不远处的石柱旁传来。
夏语凉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倒流。他极其缓慢、机械地转过身——
石柱的阴影与光晕交界处,立着一个男人。高而挺拔,简单的黑色大衣被山风吹起衣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仿佛已将他方才那番幼稚的宣言、连同他此刻烧红的脸颊与无所遁形的窘迫,全都一丝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是李临沂。
那个他后来才知道名字、后来才一点点沉溺进去的男人,最初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撞进了他生命里——见证了他最冲动、最不加掩饰、也最恨不得当场消失的时刻。
糟糕透顶。尴尬无比。
夏语凉在心里给那个初遇贴上标签,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怎么会那么……那么不管不顾呢?像只第一次离开巢穴就对着陌生天地亮出柔软肚皮的幼兽,莽撞得可笑,又坦诚得可怜。
一丝无奈的苦笑,终究没忍住,悄悄爬上了夏语凉的嘴角。那笑意里混着追忆往事的赧然,也有一丝时过境迁的淡淡自嘲。
李临沂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没有错过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看他从怔忪到恍然,从回忆的冲击到泛起无奈的苦笑,心中便已了然——这小家伙,八成是把那段“黑历史”从头到尾,又清清楚楚地重温了一遍。
“哼!谁要和他一样了!”
夏语凉像只被逆捋了毛的猫,几乎要跳起来。他急急撇过脸去,嘴角抿成一道倔强的弧度,声音里那点不满被晚风裹着,显得既脆又虚。
“至少……至少我比他强些!”他顿了顿,努力从记忆里搜刮着论据,“我才不会像他那样,闹得满城风雨,被那么多人围着看笑话……” 话音渐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
夜确已深了。云层厚实地掩住了月亮,只透下些朦胧的、青灰色的天光,慷慨地为他藏起了那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烧得火燎燎的红。他暗自庆幸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像一层温柔的茧,裹住了他所有无处安放的羞赧。
“哦?是吗——”
李临沂拖长了尾音,那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夏语凉最敏感的耳膜上。他并不驳斥,也不追问,只是任那点戏谑在话语里荡漾开,仿佛早已看穿他纸老虎般的逞强。随即,他话锋轻巧地一转,如同船桨划开平静的水面:
“那……现在呢?”
“现在?”夏语凉怔住,茫然地重复。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嗯,现在。”
李临沂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多瑙河的波光在黯淡夜色里碎成一片片细银,沉默地流淌。他的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混在潮湿的晚风与水汽里,显得有些渺远,却又字字清晰,叩在人心上:
“和当初站在山上,喊得整座城都听见的时候比……你心里的想法,还一样么?”
风忽然大了些,带着河水的凉意掠过皮肤。
夏语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那些曾无比清晰、炽热到需要对着天地呼喊的渴望,那些后来被现实打磨、被独自吞咽的期待与惶惑,此刻全都搅在了一起。城堡山上那个冲动少年的身影,与此刻河畔默然站立的自己,在时光的两端静静对望。
他终究没能给出任何答案。只是怔怔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带着连自己也无法厘清的茫然。
夜雾似乎更浓了,悄然漫上堤岸,也漫过了他未出口的千言万语。
年少时的他,心里像是燃着一簇不管不顾的野火,风越大,烧得越旺。没有“未来”的概念,也无需什么“规划”,“以后”二字轻飘飘的,像天边的云,好看,却远得很。他只是想要——想要一份滚烫的、独属于自己的目光,想要一个跌倒了可以埋进去哭、笑闹了可以紧紧环住的怀抱。他幻想的生活简单到透明:无非是两个人,一日三餐,晴天散步,雨天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旧电影。日子可以过得慢,可以平淡,但只要那点爱意在,就像汤里始终煨着的一点文火,温温地,暖着一生。
可现在呢?
那簇野火还在,只是外面悄悄覆了一层护着它的、透明的罩子。他开始看得见风的方向,感觉得到空气里的湿度。他触摸过生活粗粝的棱角,知道有些石头单靠热情是凿不动的;他也掂量过现实沉甸甸的分量,明白许多“想要”背后,都连着“能否”与“怎样”。
他依然渴望爱,渴望温度。只是那渴望里,不知不觉掺进了审视与思量,像在掂量一件珍贵却易碎的瓷器。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张开双臂、闭眼跳进风里的少年了。他学会了先看看脚下的路,再望望想去的方向。
梦还在做,只是梦的质地,从轻盈的云,渐渐变成了需要一砖一瓦去垒筑的土壤。他依然向往温吞而爱意流淌的生活,只是终于懂得,那样的“温吞”,或许需要更多的清醒与力量去守护。
爱情,的确早已不再是他生存的全部了。
它甚至不如橱柜里那罐没开封的米,不如冰箱顶上那包常备的盐。米能饱腹,盐能提味,都是摸得着、算得清、实实在在撑住日子的东西。而爱情……更像窗台上那瓶无人照料的水养绿萝,看着仍是绿的,根却在水里悄悄缠成了乱麻,不知是活着,还是仅仅维持着不死的形状。
这认知的转变,并非顿悟,而是一点一点浸出来的。像墨滴在宣纸上,起初只是小小一团,而后不可抗拒地晕开、渗透,直至染透整张纸的肌理。是在一天又一天抬首望向门口、竖起耳朵听脚步声的等待里;是在一次又一次将心跳调到与某人同频、却最终只听到自己回声的期盼里。失望的滋味初尝是涩的,后来竟品出了一丝麻木的淡,最后便成了呼吸里的一部分,不再觉得苦,只是存在。
那份曾经滚烫的、不顾一切想要捧出整颗心去的纯粹冲动,像一块被遗忘在旷野里的碑。时间的风沙不猛烈,只是日复一日、无声无息地吹拂。起初字迹模糊了棱角,后来连石头本身,也似乎被磨去了一层坚硬的壳,变得温吞而沉默。
人大概都是这样。总得等到心里那座用幻想搭建的、亮晶晶的琉璃塔,“哗啦”一声碎在眼前,才会真正弯下腰,去捡拾地上那些粗粝的、不起眼的砖石。用它们垒起的屋子或许不高,也不美,但能遮风,能挡雨。人总得靠着点什么才能活下去,不是么?那点念想,可以是另一种精心包装过的梦,也可以是掌心这块冰凉、但握住了就实实在在的石头。
只是……
夜风穿过河面,带来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他站在这里,站在李临沂身边。
心里那块被风化的石头,内里最深处,竟还藏着一簇没有温度、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火星。像深埋地底的燧石,平时沉默着,只有特定的角度,碰上特定的撞击,才会“嗤”地一声,迸出转瞬即逝、却真实不虚的火花。
是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幽暗河水里模糊的倒影,终于对自己承认。
虽然,虽然变成了这样……
他现在,依然,还是很喜欢李临沂。
那喜欢不再是不管不顾的野火,却成了血脉里一道静默流淌的暗河。不起浪,不喧哗,只是日日夜夜,川流不息。
没错。
很喜欢。
很喜欢……
所以,当李临沂的声音再次拂过耳畔,将那个关于“初衷”的问题轻飘飘掷回他面前时——
夏语凉心里“咯噔”一沉,随即涌上来的,不是预想中该有的甜蜜或怅然,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愕然的情绪。
是可笑。
不,是荒谬。
像一出精心排练、投入了全部感情的独角戏,演到筋疲力尽时,唯一的观众却懒洋洋地问:“你最开始,是想演什么来着?”
一股尖锐的凉意从胃底直冲上来,夹杂着连日来、乃至经年累月积压的疲惫与酸楚。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绷得太久、太紧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我都已经……
他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压住翻腾的心绪。
为你走到这一步了。
原则是什么?早在一次次走向你的路上,就丢在了身后。脸皮是什么?在渴望见到你的念头面前,薄得如同蝉翼。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因为你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升起的千般猜测、万种不安……我都咽下去了,像吞咽玻璃碴,混着血,默不作声。
可你……
他的指尖在身侧悄悄蜷缩,嵌入掌心。
却还要来问我,是不是和当初一样?
像在检验一件物品是否还保持着出厂时承诺的纯度。像在掂量一颗心,经过这些年的颠簸,还剩下多少可供索取的、鲜活的热情。
为你自己主动向前走一步,就那么难吗?
夏语凉紧紧抿住嘴唇,那力道大得几乎要让唇瓣失去血色。所有翻江倒海的质问,所有几乎冲破喉咙的委屈,都被他死死锁在齿关之后。他怕一开口,泄出的不是话语,而是一声溃不成军的呜咽,或是彻底崩断的、绝望的冷笑。
夜色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有那么一个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攫住了他。
他忽然开始怀疑,过去那几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里,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像守着一盏别人或许早已忘了点燃的灯,固执地添着自以为珍贵的油,直到身心俱疲。
他曾那么笃定地说,从不后悔。
可此刻,胸腔里弥漫开的、这种冰冷的、带着自我厌弃的清醒,是不是就叫……后悔?
也许这就是第一次。生平第一次,他真切地触摸到了“后悔”粗糙而真实的质地。它不像想象的那么激烈,而是无声的,缓慢的,像墨汁滴入清水,起初只是一缕,然后无可挽回地,将整颗心都染成了晦暗的颜色。
“哦,这样啊。”
李临沂的声音落了下来,比河面上的夜雾更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滞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种游刃有余的、甚至带点玩味的语调继续探究。只是这简短的几个字里,那份失落太浓了,浓得几乎有了形状和重量,沉沉地坠入脚下无声流淌的多瑙河里,连水波都仿佛黯了一瞬。
两人之间,便只剩下了风声,水声,和脚下规律却空洞的脚步声。他们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像两艘保持固定距离、却失了锚的夜航船。国会大厦的灯火在远处渐次亮起,将那恢弘的金色倒影狠狠砸进墨色的河心,破碎成一片晃动的、奢侈的光斑。
就在这时,尹宁那边终于支撑不住了。他在陆旭几乎半抱半拽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朵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晃到了两人面前。他努力聚焦视线,手指头不甚灵光地朝旁边一张空着的公共长椅戳了戳,舌头打着结:
“歇……咱、咱们……先坐下……歇会儿……等、等会儿……再继续……”
“尹宁,你还好吗?”夏语凉见状,赶忙上前想搭把手,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你醉成这样,我们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他的手刚伸过去,却被尹宁有些粗暴地一甩,挡开了。
此时的尹宁,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陆旭肩上,像只醉得没了骨头的树袋熊。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奋力挣扎着,将滚烫的、带着浓重酒气的脸颊凑近夏语凉,喷出的气息灼热而混沌:
“你……听着……”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混着酒嗝,含混不清,却又固执地往夏语凉耳朵里钻,“要……好好把握……我、我给你……创造的……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想强调,却又被一阵上涌的酒意打断,不受控制地打出一个响亮又带着酸腐气息的嗝。
“嗝——!”
那气味猛地扑来,夏语凉胃里一阵翻搅,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
“……不能……浪费了……” 尹宁最后几个字,几乎融化在又一个模糊的嗝音里。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脑袋一歪,彻底瘫软在陆旭怀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空气里弥漫开酒精的微醺与尴尬的沉默。长椅上空着的位置,像一句无人接续的邀请。河对岸,国会大厦的金光依旧璀璨,冰冷地映照着岸上这四个各怀心事的人。
“旭哥,这样真的不行!我们还是赶紧送他回去吧!”夏语凉捂着口鼻,那股酸腐气还是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他再次尝试去拉尹宁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对方滚烫的皮肤,就被猛地甩开。尹宁甚至挥舞起手臂,像驱赶恼人的蚊蝇,口齿不清地警告:“走……走开!别、别碰我!”
“唉——” 陆旭长长叹了口气,架着这么个不安分的醉汉,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重了。他无奈地摇头,声音里透着疲惫:“就让他在这儿坐会儿吧。现在跟他拧着来,他闹得更凶,咱们谁都别想清净。我看,眼下就两条路:要么顺着他,再弄点酒,直接灌到人事不省,咱俩给他抬回去;要么,就让这河边的冷风吹吹他,兴许过会儿自己能醒点神。”
他说着,不再犹豫,几乎是连抱带拖,将还在兀自嘟囔、手脚扑腾的尹宁,半强制性地按在了那张冰凉的石制长椅上。
“那……那我来看着他。”夏语凉见状,只好妥协,边说边小心地挨着长椅边缘,准备坐下。
“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