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还没碰着椅子,大腿侧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尹宁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蜷起腿踹了他一脚,力道不轻。随即,醉醺醺的人挣扎着从长椅上支起上半身,像濒溺者抓住浮木,猛地伸出双臂,死死箍住陆旭的胳膊,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对方肩窝里,声音带着浓重的、委屈的鼻音,黏糊糊地撒娇:
“不要你……我、我要旭哥……就要旭哥……”
陆旭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了眼赖在自己身上、呼吸灼热的人,又抬眼望了望被踹得愣在原地、神情复杂的夏语凉,脸上掠过一丝更深的无奈和尴尬。河风穿过沉默的间隙,带着湿冷的凉意。国会大厦的金色倒影在墨色水波里碎而复圆,兀自辉煌,照不亮这岸边一团混乱的、带着酒气的僵局。
“嘶——这家伙,脚劲儿还真不小!”夏语凉揉着大腿侧隐隐作痛的地方,龇牙吸了口凉气,只得悻悻放弃原处,挪到旁边那张空着的长椅上,与一直静立旁观、未曾言语的李临沂并肩坐下。
石椅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让他混乱的头脑稍感一丝清醒。他仍不放心,坐下后便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不远处那盏昏暗路灯下歪歪斜斜的人影。就在他再一次侧首望去时——
长椅上,尹宁不知何时,竟又摸出了那个银色的小扁酒瓶。他瘫靠着椅背,手臂却颤巍巍地举了起来,瓶身在微弱的光线下反着一点模糊的光。他朝着夏语凉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庄重地,将酒瓶举高,做了一个如同致意般的姿势。
然后,他那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滑稽的、鼓励的笑容。嘴唇以极其夸张的慢速,无声地开合,每个口型都拉得老长,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
“加——油——!”
“我——看——好——你——哦——!”
夏语凉头皮一麻,像做了坏事被抓包,猛地扭回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他下意识挺直背脊,僵着脖子,强迫自己目视前方波光粼粼的漆黑河面。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家伙……到底是醉得不省人事在发癫,还是……还是压根就没醉透,在这儿给他演呢?!
“喂,”身旁忽然响起李临沂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紧绷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似乎观察他好一会儿了。“夏语凉,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看星星。”夏语凉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他连头都没抬,依旧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今夜云层厚重,天际一颗星子也无。
敷衍完这句,更大的空虚和慌乱攥住了他。冰冷的石椅,身旁人近在咫尺却如同隔着一道无形屏障的存在感,远处尹宁那含义不明的“加油”口型……所有画面和情绪搅成一团乱麻。
我到底……该和他说点什么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沉下去,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只留下更深、更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河风依旧吹着,带着潮气,吹得人指尖发凉。
“喂喂喂,夏语凉。”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活人的温度,却猛地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干嘛呀!有事说事!”夏语凉正被自己心里的麻绳结缠得烦躁,被这猝不及防的打扰惊得一颤,语气不由得冲了些,像只被踩了尾巴又强装镇定的猫。
“你确定……”李临沂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里面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促狭的笑意,“你刚才,是在看‘星星’?”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下巴朝着他们正前方的夜空抬了抬,示意夏语凉自己看。
夏语凉心里正乱着,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和动作弄得更加莫名。他拧着眉,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烦躁,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没好气地伸长目光望去——
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一扫,夜色沉沉,与往常并无不同。可当视线略微聚焦,看清远处天际那一幕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唰”地一下凉了半截!
“卧槽!”
一句低骂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里挤了出来。他头皮阵阵发麻,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只见远处天际,并非预想中的璀璨星河或静谧夜幕,而是……一团巨大、浓稠、正在不断蠕动翻滚的黑影!那不是云,云没有这样令人极度不适的“活物感”。无数细小的、密密麻麻的黑点聚集在一起,像一锅被煮沸的、粘稠的沥青,又像某个庞然巨物溃烂流脓的伤口。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同步地、诡异地左右摇摆,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悸,仿佛在看不见的指挥下,集体荡着一个巨大而无形的秋千。那整体的轮廓因此不断变幻,拉扯,像一块被无形之手揉捏的、肮脏的抹布。
“嗯……” 身侧传来李临沂沉吟的声音。他正凝眸望着那片诡异的黑影,侧脸在远处国会大厦漫射过来的微光里,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沉静得像不起波澜的古井。“看那飞行的姿态和规模……大概是蝙蝠群吧。”
“蝙蝠?!”夏语凉一听,非但没有释然,反而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使劲搓了搓瞬间爬满鸡皮疙瘩、感到阵阵发麻的手臂,满脸都是生理性的厌恶与嫌弃,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我觉得更像是一大群成了精的、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型蚊子!黑压压的,太瘆人了!”
他的眉毛因为极度的不适,紧紧地拧成了两个死结,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从那片蠕动翻滚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黑影上移开。
“你笨啊!”
李临沂被他这离奇又带着孩子气的想象彻底逗乐了,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清晰。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调侃:“隔着这么老远还能看清模糊的轮廓,要真是蚊子,那一个个都得是哥斯拉投胎的了!”
“我……我才不管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夏语凉被那团蠕动的黑影搅得心神不宁,连争论的心思都没了,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反正我不要再坐在这儿了!”
话音未落,他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从冰凉的长椅上弹了起来,动作迅捷得带起一阵微风。他站在那儿,眼神警惕地瞟着远处天际,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安然不动的李临沂,语气里带上了不自觉的焦急和催促:“这里太吓人了!你说万一……万一它们突然想不开,一股脑俯冲下来,把我们包围了,吸干了血怎么办?走走走,赶紧走!”
他边说边不安地挪动脚步,仿佛那团黑影下一秒就要扑到眼前。
“哈哈哈……” 李临沂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刻逃离的模样,笑意更深了,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向后靠了靠,姿态更显闲适。他甚至有心情开了个玩笑:“怕什么?被吸干了,无非两种结果嘛——要么变成吸血鬼,从此长生不老,夜夜笙歌;要么变成木乃伊,也算名留青史了,说不定还能给后世医学研究做点突出贡献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那神情泰然自若,仿佛眼前不是什么诡异的蝙蝠群,而是一场即将开幕的、与他无关的戏剧。他稳坐长椅的身影,与夏语凉焦躁不安、随时准备拔腿就跑的姿态,在昏暗的河岸边,形成了鲜明到近乎滑稽的对比。
“我才不要!”
夏语凉断然拒绝,脸上写满了货真价实的惊恐,仿佛李临沂描述的不是玩笑,而是某种迫在眉睫的恐怖预言。他用力摇头,头发丝都在夜风里晃动着抗拒的弧度。
“我当人当得好好的,有血有肉,有吃有喝,干嘛要变成那种见不得光、还得喝血的怪物,或者干巴巴的、被展览的标本!” 他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眼神还不受控制地往天边那团黑影瞟,越看心里越发毛。
“哎呦,好了好了,别废话了!” 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突然伸手捂住小腹,上半身微微向前佝偻,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的痛苦表情,“走走走!立刻!马上!我……我尿急!我要尿尿!你陪我尿尿去!”
他一边“哎哟哎哟”地低叫着,一边开始在李临沂面前快速踱步。那步子迈得又小又急,身体随着步伐前倾后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在原地打转却又找不到出口的困兽。白皙的额头上,不知是真急出来的还是紧张出来的,竟真的沁出了一层细密晶亮的汗珠,在远处微弱的灯光下反着光。
“哎——?”
李临沂终于慢悠悠地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他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四周——寂静的河岸,昏暗的路灯,远处模糊的树影,空旷得连个像样的遮蔽物都难找。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偏要装糊涂。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那股玩味的笑意简直要满溢出来,目光落在夏语凉那副“急不可耐”的表演上,故意慢吞吞地问:
“这么大个人了,上个厕所……还要人‘陪’?”
他刻意咬重了“陪”字,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丢不丢人啊,夏语凉同学?”
夜色此刻浓稠得化不开,将白日里雄伟恢弘的国会大厦吞噬得只剩下一片庞大的、边缘模糊的暗影。那些精雕细琢的尖塔与拱廊在黑暗中失去了细节,只余下嶙峋的、张牙舞爪的轮廓,沉沉地压在河对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又像某种褪去文明外衣后、露出原始狰狞面目的古老废墟。恍惚间,仿佛穿越回了那个被油画和史书描绘的、弥漫着不洁与狂乱气息的中世纪暗夜。广场上空旷无人,只有远处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挣扎着晕开一小圈一小圈昏黄脆弱的光,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光晕之外的阴影衬得更加深不可测、诡秘难言。
“哎哟!我、我就是害怕了还不行吗?!” 夏语凉这回倒是认栽认得干脆利落,一点没扭捏。他话音未落,手已经先一步行动,一把抓住李临沂的手腕——那掌心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不由分说就要将人从长椅上拽起来。他身体绷得紧紧的,一边用力,一边紧张地、飞快地转动脖颈扫视四周昏暗的角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切实的急切:“哎,别废话了,你……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厕所吗?干净的、亮堂的那种!”
“我也不知道啊,” 李临沂顺着他拉扯的力道站了起来,动作间没有半点勉强,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要不……我陪你去找找看?”
“好啊好啊好啊!” 夏语凉的眼睛在昏暗中倏地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脑袋点得又快又急,活脱脱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庇护的小动物,“走走走!马上!”
他那副恨不得立刻瞬移离开此地的模样,让李临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你等会儿,” 李临沂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朝不远处长椅上那对姿态“亲密”的人影抬了抬下巴,“我去跟旭哥说一声,免得他们待会儿找不到人担心。”
“嗯!好!” 夏语凉答应得飞快,几乎在李临沂转身迈步的同时,就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紧贴在他身侧后方,半步不肯远离,真成了条生怕被丢下的、紧张兮兮的小尾巴。
夜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带来河水的腥气,也带来远处那令人不安的、翅膀扇动的隐约嗡鸣。
“旭哥。”
李临沂走到陆旭面前,脚步很轻。他的目光先落在尹宁身上——那人正歪着头,脸颊紧贴着陆旭的肩窝,呼吸变得绵长而粗重,像是终于被酒精彻底俘获,沉入了昏睡。几缕被汗濡湿的头发黏在额角,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狼狈。
看了片刻,李临沂才将视线转向陆旭。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夏语凉这家伙胆子小,一个人不敢去找厕所。” 说着,他像是为了加强这个“胆小”的说服力,很自然地又伸手抓住了身旁夏语凉的手,指尖在那微微发凉的皮肤上轻轻一握,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带着无声的安抚意味。
“我陪他去找找,很快就回来。”
夏语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在旁人面前宣示般的触碰弄得一怔,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却没抽开。
“好,”陆旭抬起眼,看了看他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包容的样子,声音温和,“你们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看着尹宁。”
广场上的路灯昏昏地照着,光晕之外是无边的黑暗,像墨汁泼洒开的背景。这点光亮,只能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轮廓,却照不进远处草丛的阴影,也驱不散人心头那层因空旷和陌生而生的凉意。
李临沂握着夏语凉的手,在原地停顿了两秒。那短暂的两秒里,谁也没动,只有夜风穿过。然后,他才缓缓松开了手指,力度放得很轻,像是松开一片羽毛。
“走吧。”
他低声说,率先转身。
夏语凉立刻跟上,几乎是踩着他的影子。
就在两人刚刚并肩,朝远离长椅、更深沉的夜色中迈出第一步时——
“不行!你们不准走!”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锐利的声音,如同撕裂绸缎般猛地划破了寂静!
明明几秒钟前还像一摊失去所有支撑的软泥,深陷在陆旭肩头昏睡不醒的尹宁,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注入了生机——不,那更像是触发了某种警报。他“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眼底竟然没有多少醉酒的浑浊,反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他几乎是弹射般地挣扎着,要从陆旭身上脱离,踉踉跄跄地就要站起来,动作急切得差点带倒扶着他的陆旭。
“尹宁!你……” 夏语凉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惊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就被拦截了。
尹宁的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指节都泛了白,带着酒醉之人失控的蛮横和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夏语凉被攥得一疼,怔住了。
尹宁就借着这股拉扯的力道,缓缓地、挣扎着抬起了头。昏黄模糊的光线终于勉强照亮了他的脸——
夏语凉呼吸一滞。
那张脸上哪还有半点迷糊或撒泼的醉态?泪水早已肆意横流,冲花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妆容(如果他有的话),在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纵横交错的湿痕。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微弱光线下收缩着,里面盛满了某种夏语凉无法立刻解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悲伤,是愤怒,是哀求,还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眼泪咸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夏语凉的心像是被那泪水烫了一下,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以为尹宁又是被酒精勾起了什么难以承受的伤心往事,情绪崩溃了。他放柔了声音,几乎带着哄劝的意味,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也轻轻抬起来,试图拍拍对方的肩膀:
“尹宁,你别这样,先坐下,我们不走,我们就在这儿陪着你,好不好?是不是又想起什么难过的……”
可接下来,尹宁带着浓重哭腔、却字字清晰、几乎掷地有声说出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混合着铁钉,狠狠泼在了夏语凉刚刚泛起的那点柔软心绪上,让他瞬间血液冻结,僵在原地,连瞳孔都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夏语凉!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吗?!” 尹宁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地、几乎是凶狠地抹着脸上的泪水,把皮肤都擦红了,一边却更加死命地攥紧夏语凉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痛苦的确认。然后,他倏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夏语凉身旁、同样因为这突发状况而蹙起眉头的李临沂。
下一秒,尹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空着的另一只手像出击的毒蛇般猛地探出,精准地、牢牢地抓住了李临沂的手腕!
“你干什么?!” 李临沂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侵犯的接触惊得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眉宇间掠过一丝冷意,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发力甩开。然而,他低估了尹宁此刻爆发出的力量——那手像烧红的铁钳,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青筋,带着酒醉之人特有的、不受控制的蛮横,以及一种……平日隐藏在精瘦外表下、或许源于坚持锻炼的惊人握力。李临沂竟然没能立刻挣脱。
尹宁根本无视李临沂的挣扎和那声带着怒意的质问。他只是凭借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被酒精和某种强烈情绪催化的蛮力,强硬地、不容抗拒地将李临沂的手拽了过来。
然后,在夏语凉完全懵掉、李临沂怒意渐升的注视下,尹宁以一种极其郑重其事、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姿态,几乎是强行地,将李临沂那只被他抓住的手,稳稳地、重重地,搭在了夏语凉被他攥着的、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掌心覆盖着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递。
那姿势,突兀,荒谬,却又诡异地……庄重。
昏黄的光线下,尹宁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灼人,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他完成这个动作的姿态,不像一个醉鬼胡闹,反倒像一位在最重要时刻、强忍着某种巨大情感的老父亲,正用尽全部力气和决心,亲手将自己视若珍宝的孩子,交托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尽管,这“交托”充满了强制、泪水和浓得化不开的酒气。
空气凝固了。远处那团蝙蝠(或巨型蚊子)的黑影似乎还在无声蠕动。国会大厦的阴影沉默地笼罩着这一角。陆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只有尹宁粗重的呼吸声,和夏语凉陡然加快、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带着浓重的阻塞感。他抬起胳膊,用衣袖胡乱地、近乎粗暴地抹过脸颊,将残存的泪水和狼狈一并擦去,只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和发红的皮肤。
紧接着,他挺直了那副刚才还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尽管脚尖仍有些虚浮,膝盖微微打颤,但他的脊背却努力绷成了一条线,下巴扬起,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他就以这样一种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的姿态,面向着被他强行“牵手”的两人。
他张开口,声音起初还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颤音,像是破旧风箱拉出的第一声,但很快,那声音被他强行拔高、稳住,灌入了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种混合着未散酒气、未干泪意,却又无比深情、仿佛掏空了肺腑所有热度的祝福语气。他眼睛瞪得很大,目光灼灼地轮流看着夏语凉和李临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带着重量,砸在冰冷的夜色里:
“祝!你们两个——”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停顿了片刻。那短暂的静默里,他微微眯起眼,皱起鼻子,仿佛在浩瀚词海中奋力打捞着最璀璨、最吉庆、最……符合他心中某种圆满图景的词汇。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声音洪亮得几乎能惊飞远处黑影中沉睡的鸟雀: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