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尹宁你胡说什么呢?!”
夏语凉像被滚水烫到,几乎是触电般猛地从李临沂的掌下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之快、之剧烈,带起一小股冰凉的气流,拂过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空隙。
尹宁这石破天惊、荒腔走板的“祝福”,像一颗重磅炸弹,毫无预兆地在他和李临沂之间炸开,炸得他脑海一片空白,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脸颊和脖颈瞬间烧得滚烫,连眼尾都漫上了一层绯色,在昏暗光线下无所遁形。
他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愣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找回一丝残存的理智。他倏地转向李临沂,眼神却像受惊的鸟儿,慌乱地扑闪着,根本不敢与对方深邃的眸子对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变调:
“你……你别听尹宁胡说八道!他、他喝得烂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每一个字都说得又快又急,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快、足够坚决,就能把刚才那荒诞的一幕从李临沂的记忆里抹去,也能把自己心头那阵兵荒马乱的悸动给按捺下去。
可他躲闪的眼神,涨红的脸颊,还有那微微发颤的指尖,每一样都在无声地泄露着他心底的惊慌、羞赧,以及……某种被猝不及防戳破、无处藏匿的秘密。
此刻,他胸膛里翻腾的除了尴尬,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恨不能立刻找块强力胶布,冲过去死死封住尹宁那张还在嘟嘟囔囔、不知会再冒出什么惊世骇俗言论的嘴!他暗暗咬牙,既恼尹宁的胡闹,更恨自己这不争气的反应,将一切都搞得如此被动和狼狈。
河风冷飕飕地吹过,却吹不散他脸上和心头的滚烫。远处国会大厦的灯光依旧辉煌,冰冷地映照着这岸边一角凝固的尴尬。
理智像一根冷冰冰的弦,在他脑海里绷紧、鸣响:尹宁说的是醉话,是不清醒的胡言乱语,一个神志正常的人,根本没必要、也不应该跟一个醉鬼较真。
可道理是道理,感觉是感觉。一股混合着剧烈羞耻和被冒犯的恼怒的热气,根本不听理智的指挥,蛮横地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耳根滚烫,头皮发麻。他羞愤地瞪向尹宁——那家伙还瘫在陆旭身上,脸上挂着一种完成了“神圣使命”般、心满意足又晕乎乎的傻笑,仿佛真的做了什么值得表彰的“天大好事”。
夏语凉自己那因为之前几口酒而本就泛着薄红的脸颊,此刻更是如同被无形的手迅速涂抹上了浓厚的胭脂,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喉咙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浪和尴尬紧紧扼住,又干又涩,吞咽都变得困难,更别提发出什么有条理的声音了。
而他的心里,早已不是微澜,而是掀起了疯狂吐槽的惊涛骇浪,每一个浪头都拍打着名为“荒谬”的礁石:
百年好合?!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尖一颤。他和李临沂现在算什么?连最基础的心意都还在彼此试探、互相猜度的阶段,像隔着一条看不清深浅的河,谁都没敢轻易迈出第一步。什么“百年”?连“此刻”都还悬而未决呢!八字别说一撇,连墨都还没研开!
早生贵子?!
这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先不提这祝福词古老得像是从哪个朝代穿越来的,单说现实——两个男人怎么“早生贵子”?这已经不是祝福,是魔幻现实主义了!就算……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那也得是……是他和李临沂……能“生”得出来才行啊!
这些混乱又激烈的内心os,像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喷涌,却找不到出口。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脸上的热度一波高过一波,眼神无处安放,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缝,好让他把这令人窒息的尴尬连同自己一起埋进去。远处的多瑙河水无声流淌,仿佛也在默默消化着这过于超现实的“祝福”。
夏语凉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血液却在他体内疯狂奔流冲撞。走?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场?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心虚。留?继续杵在这里,忍受李临沂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以及尹宁不知何时会再爆出的惊人之语?每一秒都像是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烘烤,焦灼难当。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进退维谷的窘境。那点被他像守护火种般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深角落、连自己都不敢时常直视的心事,被尹宁这个“意外”用如此粗暴的方式掀开了一角。这已经足够让他心惊肉跳,而此刻,他更恐惧的是被在场的“任何人”窥见全貌——尤其是李临沂本人!
尹宁现在就像一颗被酒精浸泡透了的、极不稳定的炸弹,引信已经点燃,嘶嘶作响。夏语凉最忌惮的,就是这引信会一路烧下去,引爆弹体内部那些更隐秘、更不堪、连他自己都羞于面对的“火药”。
那些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黑夜里滋生的、带着潮热气息的惦记;那些在白天清醒时被理智压下去、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头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是偶尔在深更半夜,被孤独和渴望逼到绝境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难以启齿的YY画面……
这一切,构成了他对于李临沂这个人,一种近乎病态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执着与不死心。像藤蔓缠绕着唯一的树干,越缠越紧,几乎要勒进自己的血肉里。
后来对尹宁那所谓的“坦白”,掺杂了多少粉饰、多少避重就轻、多少言不由衷的“没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不过是在重压之下,找到的一个看似安全的泄洪口,吐出一点无关痛痒的浊水,却将真正的岩浆死死封在心底。
可现在,尹宁却要用这种荒诞不经、直白到近乎粗暴的方式,替他“开诚布公”?把他那些精心隐藏的、连自己都不愿细看的“丑态”,赤裸裸地摊开在李临沂面前?
这简直比当众被剥光了衣服,还要让他感到羞耻和恐慌。
难堪像冰冷的潮水,一层层漫上来,淹没脚踝,淹过膝盖,正朝着心脏的位置缓缓上涨。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细微的磕碰声,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夏语凉的本能在大声尖叫:逃!立刻!马上!
他想要回避,想要将自己从这个让他所有伪装和镇定都瞬间失效、无所遁形的场面里彻底剥离出去。哪怕只是暂时的,躲进一个没有李临沂探究目光、没有尹宁醉话连篇的角落,让他能喘口气,重新组装起破碎的冷静。
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避无可避。
喝醉后的尹宁,像一台失控的、马力全开的推土机,行动轨迹毫无逻辑,破坏力更是呈指数级增长,完全超出了夏语凉那点可怜的预测和掌控能力。他能拦住尹宁的嘴吗?他能摁住尹宁挥舞的手臂吗?他甚至无法预料尹宁下一个动作、下一句话会是什么——这种失控感,比直接的尴尬更让他心慌意乱。
一股强烈的不安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搅得他胃部都有些不适。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不知道。大脑像被灌满了浆糊,所有的应急方案都失效了。他只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徒劳地、近乎绝望地用眼神试图“阻止”尹宁,用那点残存的意志力拼命祈祷:闭嘴吧,求你了,别再說了!别再吐出任何更离谱、更不堪入耳的话来了!
而李临沂,就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将夏语凉这副罕见的模样——从平日里那个带着点小嚣张、偶尔张牙舞爪的“小豹子”,瞬间被打回原形,变成一只眼神惊惶、耳朵竖起、浑身紧绷的“受惊兔子”——尽收眼底。那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廓,那游移不定、就是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神,那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的细微动作,以及周身散发出的、混合着羞愤与无助的强烈气息……每一处细节,都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李临沂的心上。
他薄薄的唇角,在不经意间,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分明带着几分玩味和某种不怀好意兴致的浅笑。那笑意并未深达眼底,却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平日的沉稳疏离,多了点饶有兴致的观察者姿态。
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想去更深地探寻,这层慌乱无措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番真实的心绪翻腾。甚至,想去轻轻触碰,或者说是“抚慰”(尽管这念头本身可能就带着某种侵略性)夏语凉那颗此刻显然正扑通乱跳、躁动不安的心。
也许,真的就像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尹宁制造出的这场混乱所暗示的那样——今晚,在一切常理和防备都可能被酒精与意外削弱的时候,他真的能得到一些……在平日里绝无可能窥见的、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这个念头悄然滋生,让李临沂看向夏语凉的目光,更多了一层深邃难辨的专注。他并不着急,只是像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在自己布下的(或者说,是命运偶然布下的)局促陷阱里,徒劳地挣扎。
他压下心头那点因夏语凉慌乱模样而悄然滋生的、蠢蠢欲动的念头,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刚才那场荒诞的“祝福仪式”从未发生。他甚至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语气恢复到之前的自然状态,甚至还故意掺入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戏谑,重新将话题拉回了那个被遗忘的、最初的目的上:
“喂,夏语凉,” 他声音不高,在略带嘈杂的夜风里却异常清晰地钻进夏语凉的耳朵,“还去不去上厕所了?不是刚才急得跳脚,说憋不住了吗?”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夏语凉身体重心的细微移动——那家伙眼神还瞟着尹宁,脚下不自觉地就想往那边挪,显然是想去“安抚”(或者说,是去物理“堵住”)尹宁那张惹祸的嘴。李临沂非但没有顺势松手,反而故意加重了手腕的力道,就在夏语凉重心前倾的瞬间,猛地将他向后一拉——
夏语凉猝不及防,被这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得一个趔趄,后背几乎撞上李临沂的胸膛,硬生生被拖回了原来的位置,与他紧紧挨着。
“上什么上啊!现在上厕所还重要吗?!” 夏语凉此刻心烦意乱到了极点,被他这一拉更是火上浇油。他奋力甩开李临沂的手,像甩开什么烫手的东西,语气很冲地顶了回去,脸因为羞恼和焦虑涨得更红。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现在膀胱空空,哪还有半点尿意?早就被尹宁那句石破天惊、自带回音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给吓得魂飞魄散,蒸发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他满脑子浆糊,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防止事态像脱缰野马一样进一步失控。他真怕尹宁在酒精这个“放大器”的加持下,接下来还会口无遮拦地抖落出什么更私密、更荒唐、让他恨不得当场自爆的事情来。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可能性,夏语凉就一阵后怕,脊背发凉。
“我看还是先把尹宁送回家吧!” 他急急地说道,声音因为焦虑而有些发紧,“他醉成这个样子,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不能再待在外面了!太危险了!” 这“危险”二字,他说得格外用力,也不知是指尹宁自身的安全,还是指尹宁对他“人身安全”(特指社会性死亡)的威胁。
李临沂看着他这副急于“销毁证据”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夏语凉的耳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眉头也适时地微微蹙起,做出为难的样子:“可是他这么闹腾,又不清醒,我们怎么送他回去?硬扛?他肯配合吗?”
这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得夏语凉更加焦躁。他看了看那边瘫在陆旭身上、嘴里还在无意识嘟囔着什么的尹宁,又看了看自己和显然不打算出大力的李临沂,绝望地意识到靠他们俩把这尊“醉佛”弄走难度有多大。
“不……不知道。” 夏语凉崩溃地摇了摇头,感觉一个头瞬间变成了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试图在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里理出哪怕一根清晰的线头,却发现全是死结。
坦白说,就在刚才那电光石火的几秒钟里,夏语凉的脑子像一台超频运行的计算机,不受控制地、飞快地闪过了上百种能把尹宁这个“麻烦精”强行弄回去的、简单粗暴甚至带着点暴力美学的“方案”——
比如,立刻去便利店买根最结实的绳子(或者直接用李临沂的皮带?),把人像捆粽子一样结结实实绑了,然后一人抬一头,像搬运一件不太听话的家具那样拖走;
比如,再去弄几瓶更烈的酒,直接给他灌到彻底断片、失去所有行动能力,变成一滩真正的“烂泥”,那样或许就好搬运了;
或者,更干脆利落一点,找个视角盲区,照着尹宁的后颈,用自己那点仅存的手劲来一手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掌边缘,评估可行性)虽然可能不太人道,但效果立竿见影,直接扛回去省时省力……
这些念头像脱缰的野马,在他被酒精和尴尬双重炙烤的大脑里奔腾而过,带来一丝扭曲的、泄愤般的快感。但也仅仅是“过瘾”而已。现实是陆旭还在旁边看着,李临沂正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他,而他自己……也还没丧失全部理智。
最终,所有的暴力幻想都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破灭了。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肩膀垮塌下来,憋屈地、认命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软弱无力的提议:
“要不……咱们还是试试,就这样……硬着头皮,一人一边,把人扶回去?”
他不说“回去”还好,这两个字就像触发了尹宁身上的某个警报开关!
原本只是瘫在陆旭身上蹭来蹭去、发出无意义哼唧的尹宁,猛地一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双脚胡乱地蹬着地面,身体拼命向后仰,试图从陆旭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用尽力气大声叫嚷:
“我没醉!我……我没醉!我还能走!我……我还能喝!放开我!继续喝!”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被醉意浸得水光朦胧的眼睛努力睁大,却焦距涣散。那张本就因为酒精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此刻因为激动和抗拒,更是充血得厉害,红得发紫,像一颗熟透过度、表皮紧绷、快要从枝头坠落烂掉的柿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骇人。
“好了,尹宁,你安静点,别闹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陆旭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令人诧异的温和与耐心,只是双臂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像两道坚固的锁箍,死死地将尹宁固定在身前。他既要防止尹宁挣脱乱跑摔倒,更要担心他挣扎得太厉害,动作失控,一个不小心磕碰到旁边坚硬冰凉的石制长椅或粗糙的地面,伤到自己。尹宁此刻的状态,实在经不起任何额外的磕碰了。
“我不——!我就不——!”
尹宁像是被“回家”这个词彻底刺激到了,依旧固执地扭动着身体,像一尾离水后不甘就擒的鱼。见单纯的挣扎似乎无法撼动陆旭稳固的钳制,也许是酒精放大了他的急躁和不耐,情急之下,他竟咬着牙,不管不顾地猛地一个发力,用手肘向后狠狠一顶!
“哎哟!”
陆旭猝不及防,胸口肋骨处被那坚硬的胳膊肘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正着。剧痛骤然袭来,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手上维持的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脚下被这股冲力带得踉跄,他接连向后倒退了好几步,重心失衡,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倒在地。幸好慌乱中,他下意识伸出手,险险地扶住了一旁冰凉坚硬的石制长椅靠背,才勉强稳住身体,但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眉头因疼痛紧紧蹙起。
“你有病吧!姓尹的!”
李临沂的脸色,在陆旭吃痛倒退的瞬间,就彻底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戏谑和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像是骤然被极地寒流冻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原本还挨着的夏语凉,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迅速扶起斜倚在长椅边、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着身子的陆旭,动作异常小心。一只手稳稳地搀住陆旭的胳膊,支撑着他大半的重量;另一只手则轻柔而快速地拍打着他衣衫上可能沾染的灰尘,连他刚才撑地时手心沾上的灰土也细细地、近乎呵护地拂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旭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疏离感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急。他连声问道,声音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旭哥,你还好吧?有没有事?撞到哪里了?疼不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带着真切的担忧。
问完这几句,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如同两道淬了冰的箭矢,带着“嗖”的破空之势,凌厉地射向还在兀自扭动、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尹宁。
那样的眼神,夏语凉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不是平日里简单的恼怒或不赞同,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怒意,是猎物被触犯了最重要、最不容侵犯的领地时,掠食者才会露出的、充满了绝对危险和攻击性的眼神。那眼神里甚至掠过一丝极快、却令人心惊的狠厉,仿佛下一秒就会真的扑上去将对方撕碎。
连站在一旁、并非被针对目标的夏语凉,在接触到那眼神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倏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在李临沂那可怕的视线下凝固了。
“没有没有,我没事,真的没事……” 陆旭忍着胸口传来的一阵阵闷痛,连忙摆手,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替尹宁打圆场,不想让这混乱的场面雪上加霜。可他苍白的脸色骗不了人,紧接着止不住的两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干咳,更是将他此刻的真实不适暴露无遗。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为自己焦急万分的李临沂。那张英俊的面孔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那双总是带着距离感的眼睛,此刻只盛着他一个人,映着他的狼狈。李临沂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他被撞痛的胸口;那份急切查看他伤势的动作里透出的、毫不作伪的关切,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陆旭心里某道设防已久的堤坝。
他似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李临沂如此直接、如此不顾一切、如此鲜明地对他流露出在意了。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两人之间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带着某种默契疏离的相处模式。
当看到李临沂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冲过来,眼神中交织着焦急、关心和清晰可见的、因为自己受伤而生的心疼时,陆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悸动同时炸开,一时间连胸口那点真实的疼痛都忘记了。他只是有些无措地、顺从地、甚至是带着一丝隐秘贪恋地,任由李临沂扶着他,仔细查看着他的情况。
“小沂……” 陆旭喃喃地唤出这个久违的、带着亲昵和深深依赖的称呼。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却清晰地落入了李临沂耳中。
他的眼中仿佛化成了一片温柔而动荡的湖水,水光氤氲,漾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讶,有怀念,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死灰复燃般的期待。李临沂那全然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那毫不掩饰的紧张,像一簇火苗,倏地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心。
胸膛里突然像是被这簇火苗彻底引燃,一股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席卷了他,烧得他喉咙发干,指尖微颤。
好想……
好想和他的小沂再试一次。抛开所有顾虑,所有过往的芥蒂,所有成年人的矜持与算计。
好想回到从前那些彼此依靠、眼里只有对方、一个眼神就能懂得一切的纯粹时光。
好想……将眼前这份失而复得的、滚烫的关心,重新牢牢地、紧紧地攥在手里,据为己有,再不松开。
这念头来得凶猛而清晰,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让陆旭在李临沂专注的目光下,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脸庞,或者……更多。
夜色深沉,河风依旧,但两人之间流淌的空气,却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无声的质变。
他闭了闭眼。
仿佛只是短暂地隔绝了外界的光影,又像是一次无声的、与过去某个执念的告别。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温和包容的眼眸深处,某种一直苦苦坚守的、试图退让、试图成全、甚至带着点自我放逐意味的东西,悄然碎裂了,如同冰面下第一道无法挽回的裂痕。
他承认,在这场旷日持久、无声无息的角力里,他输了。输给了自己的心,输给了这份猝不及防却汹涌回潮的渴望。
他不想再让了。
他想要他的小沂……重新回到他身边。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席卷了所有理智的藩篱。
“怎么了?”李临沂听出了陆旭那声轻唤里不同寻常的颤抖,以及那份几乎要呼之欲出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愫,心中不由得狠狠一颤。他太了解陆旭了,了解他温和表皮下的隐忍,了解他每一个欲言又止背后的重量。他们之间曾经亲密无间,后来隔着无形的屏障,却依然保留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彼此情绪底色的洞察。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完整的句子,仅仅是一句称呼的变换,一个语气的停顿,他就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深藏的含义。
这一次,他同样猜到了陆旭想要说什么。那未竟的话语,几乎已经写在了那双漾着水光的眼睛里。
可这一次,李临沂却下意识地、几乎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未及深思的本能,选择了移开视线。他像是被那眼底过于炽热明亮的光芒烫到,迅速地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陆旭被自己搀扶的手臂上,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仿佛刚才那声饱含千言万语的“小沂”从未响起过,仿佛两人之间那骤然拉近、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只是一场错觉。
“我……” 陆旭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荡的勇气和冲动催促着他,他不再犹豫,准备再次开口,将那盘旋在心底、几乎要破茧而出的话,清晰地说出来,掷地有声地抛到李临沂面前,不管结果如何……
“夏语凉!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李临沂——?!”
不远处,尹宁带着浓重醉意、却异常响亮高亢的质问声,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蛮横地炸响在寂静空旷的广场上空!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回音,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硬生生地、残酷地,打断了陆旭那鼓足勇气、即将冲口而出的下半句话。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多瑙河的波光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所有人的动作和表情,都因为这句石破天惊的质问,而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僵直。
陆旭张着嘴,未出口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茫然和……一丝被猝然打断的、尖锐的失落。他下意识地看向李临沂。
而李临沂,在听到那句质问的瞬间,搀扶陆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视线越过了陆旭的肩膀,精准地、直直地,投向了不远处那个已经彻底石化、脸色在昏黄灯光下变得一片惨白的夏语凉。
尹宁挣脱陆旭的束缚后,并没有像寻常醉汉那样失去目标,或者出于愧疚上前查看陆旭的伤势。他那被酒精泡得混沌却异常执拗的大脑,仿佛只锁定了一个焦点。他摇摇晃晃地,竟一把拉住了同样因为震惊和关切、下意识想上前查看陆旭情况的夏语凉。
那手臂带着酒醉之人失控的力道,铁钳般箍住了夏语凉的手腕。
后来,在无数个辗转反侧或怅然若失的深夜,夏语凉会一次又一次地、不由自主地回溯这个混乱不堪的夜晚。他会想,也许命运转折的枢机,就藏在尹宁这看似全然荒唐、完全不合时宜的、蛮横的一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