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当夏语凉能勉强用调侃的语气回忆起这个夜晚时,他只是捂着脸,笑得肩膀发抖,说当时大脑完全是一片被格式化的空白,只剩下“快逃”两个加粗大字在疯狂闪烁。至于自己当时到底说了什么蠢话,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编出“忘记收内裤”这种荒唐到能抠出三室一厅的理由——他事后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等等!夏语凉!”
李临沂太了解夏语凉在感情上的“鸵鸟”属性了——一有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就是把脑袋埋进沙子里,跑得比谁都快。过去,或许是他自己没有伸手去拦,甚至默许了那种距离。但这一次,看着那个仓皇欲逃的背影,他心底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不想再错过了。
在夏语凉彻底迈开步子、融入夜色之前,李临沂迅速上前一步,手臂伸出,一把稳稳地攥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温热的手指圈住那截微凉的皮肤,稍一用力,便将人带了回来。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手腕猛地一僵,像被骤然冻结,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
李临沂没有松开手,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将夏语凉的身子转过来些许,迫使对方面对自己。他凝视着那双像受惊小鹿般闪烁不定、拼命想要看向别处的眼睛,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些,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重复了那个盘旋在两人之间、至关重要的核心问题:
“你刚才说,你真的……真的对我,再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了?”
问出这句话时,李临沂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擂动,每一下都清晰可闻,震得他耳膜发胀。手心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沁出了一点湿意。风水轮流转,现在,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无所适从的人,彻底变成了他自己。夜风似乎也停了,周遭的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他紧紧攥着的手腕,和对方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自从夏语凉回来后,那样近在咫尺却又隔着无形壁垒的距离,让李临沂在许多个夜晚辗转反侧。他试过旁敲侧击,试过故作冷淡,试过无数种迂回的方式去猜测、去试探那道屏障后的真实心意,可每一次,夏语凉都像最滑不溜手的泥鳅,用恰到好处的闪避、用无懈可击的“朋友”姿态,将他的试探轻轻巧巧地化解于无形。那种感觉——分明近在眼前,却始终抓不住、摸不着,甚至连用力都找不到落点——像钝刀子磨肉,让他备受煎熬。
“你想说什么?”夏语凉被他紧紧攥着手腕,又被这样执拗地追问,只觉得莫名其妙,心头那点残余的羞恼被迅速点燃。他根本不明白李临沂为何要揪着这个“非分之想”的问题不放,只当对方是觉得方才的闹剧还不够有趣,还想从他这里榨取更多窘迫的反应,好继续欣赏他手足无措的狼狈模样。
一股无法控制的怒火,混合着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和无力感,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异常烦躁。这样做有意思吗?反复拿捏着他的旧日心事,用这种曖昧不清的方式耍弄他,看他惊慌失措地否认、笨拙地逃跑,就这么好玩吗?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认定的“被戏耍”的愤怒与防御中,丝毫没有分出半分心神去注意——此刻紧紧抓着他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惯常的戏谑或逗弄的痕迹。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清醒或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是努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端倪的紧张,和一种他从未在李临沂身上见过的、小心翼翼到近乎脆弱的期待。
“我……我想说……”李临沂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又干又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简单的音节都吐得艰难。那句在心底反复排练、打磨了无数个日夜的“夏语凉,我们试试吧”,此刻却重如千斤,沉甸甸地压在舌根,每一次试图将它推出的努力,都被汹涌而来的胆怯和害怕搞砸的恐惧狠狠打回。
他的眼神因为极致的紧张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而闪烁不定,目光飘忽,不敢长久地停留在夏语凉写满不耐与怒气的脸上。他像是在黑暗的深水中徒劳地搜寻,拼命想要抓住一份能够支撑他冲破此刻懦弱外壳的、名为“勇气”的浮木。
原来,想要清晰无误、不加掩饰地将自己的心意捧到对方面前,竟然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需要对抗的不仅是喉咙的干涩、心跳的失序,更是心底深处那生怕被拒绝、怕打破现有平衡、怕连眼前这点距离都失去的恐惧。直到此刻,李临沂才如此真切又疼痛地体会到这一点。
那么,当初的夏语凉呢?
那个曾经一次次鼓足全部勇气,站到他面前,将最柔软的心事摊开给他看的夏语凉……每一次开口前,又是在心里经历过怎样翻天覆地的挣扎,付出了怎样孤注一掷的决心?更何况,是整整三次!而那时的自己,却都因为那可笑的骄傲、莫名的迟疑和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犹豫,一次,又一次,错过了。
迟来的、滚烫的追悔如同岩浆漫上心头,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夏语凉如今为何总是对他竖起无形的墙,为何总是那样熟练地闪躲和逃避。将心比心,若是自己捧出的真心被那样轻忽地搁置、直至冷却,恐怕也会筑起更高的心防吧。
那么现在,在经历了所有的错过、疏远和今晚这场荒唐的闹剧之后,他真的……还有机会吗?
他望着夏语凉那张写满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以及如同小刺猬般竖起的戒备的脸,心中忐忑得像在走钢丝。可即便如此,心底最深处,仍有一丝微弱却固执的光不肯熄灭,在摇摇晃晃地闪烁——
应该,还会有的吧?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
“其实……”李临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得仿佛带着铁锈味。他鼓足了此刻所能汇聚的全部勇气,目光终于不再闪躲,直直地望进夏语凉眼中,用几乎是含在喉咙里、近乎气音的声音,轻轻地说出了那句笨拙却无比清晰的挽留:
“……其实,可以有‘非分之想’的。”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夜风重新开始流动,吹动两人的衣角,也吹乱了那一池骤然被投入巨石的心湖。
“你……你说什么?”
夏语凉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透、视线模糊的眼睛,像受惊的幼鹿般惶然地望向他。他不是没听清,是李临沂那句话太轻,太飘忽,语气更是与他预设中的所有可能——无论是戏谑、嘲讽、还是冷漠——都截然不同。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羽毛落在他最不敢奢望的痒处,以至于他第一反应是害怕,害怕这只是自己情绪崩溃、悲痛过度之下产生的、一触即碎的幻听。
李临沂看着夏语凉满脸交错的泪痕、通红的眼眶和那难以置信中夹杂着一丝脆弱希冀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原本就紧张得几乎窒息,被夏语凉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汹涌泪水一冲,那份本就摇摇欲坠的勇气瞬间溃散。那句在舌尖滚烫的真心话,在脱口而出的前一刻,竟因为恐惧搞砸、恐惧面对可能的拒绝(或是更糟的,夏语凉觉得他在开玩笑),而可悲地、下意识地转了个急弯,变成了一个更“安全”、也更符合他们之间旧有互动模式的、糟糕透顶的试探:
“我说……你是不是真的会像尹宁瞎起哄的那样,”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努力想带上一点惯常的、若无其事的语调,却只显得僵硬无比,“去和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交往?”
这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
“哼!”
夏语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冰冷至极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彻底心灰意冷的失望和自嘲。看吧,果然如此。嘲笑他、揶揄他、用这种曖昧不清的话来戏弄他看他失态,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永远游刃有余、从不肯交付真心的李临沂。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竟然可悲地产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以为他真的在说什么不同的话。真是既天真,又可笑到了极点!
巨大的羞耻感(为自己那瞬间的期盼)和被反复戏弄、踩踏真心的愤怒,像沉睡已久的火山岩浆,在这一刻轰然喷涌,瞬间烧毁了他残存的所有理智和克制。
“没错啊!当然会找!”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和愤怒而撕裂般尖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但也不一定是金发碧眼的!怎么了,问这个?!”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进李临沂怀里,仰着头逼视对方,泪水还在失控地顺着脸颊疯狂滚落,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淬了剧毒的冰棱,直直刺向李临沂。
“哦——!”他拉长了音调,那声音里充满了讥诮和痛楚,“怕我会死皮赖脸、不知好歹地继续缠着你吗?!”
“你不愿意和我交往,我换一个目标、换一个人喜欢,还不行吗?!难道我真要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在你身上一直耗到地老天荒吗?!”他歇斯底里地质问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自己鲜血淋漓的心口硬生生撕扯下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赤裸裸的痛楚,不管不顾地砸向对方。“怎么,你是以为我夏语凉找不到别人了?还是……怕我告白失败太可怜,想发挥发挥你那高高在上的同情心,施舍我一点若有似无的希望,好让我继续对你念念不忘、有所留恋?!”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心底最深处那个早已千疮百孔、此刻正在崩塌的裂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和彻底绝望后的疯狂,话语尖锐而哀怨,像决堤的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我告诉你李临沂!大可不必!你也不用太自恋!我现在对你已经……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我也不想再等你的什么回答了!你就当……就当以前那些话、那个约定,从来都没存在过好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吼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变调,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崩溃边缘的颤抖。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一阵巨大的空虚和恐慌却猛地攫住了他——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泪水更加汹涌地夺眶而出,彻底模糊了视线里李临沂那张骤然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的脸。夏语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的轰鸣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他本不是想来吵架的。
他甚至想过,如果真的避无可避,或许可以试着好好谈谈。哪怕得到的是一句清晰而彻底的拒绝,至少……至少能保留住彼此间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不至于让回忆变得如此不堪。
可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像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发展成现在这副完全无法收场的、遍地狼藉的局面?
还有那些话……那些像刀子一样被他掷出去的话,全错了。不,是“全错了”!那些裹挟着愤怒、羞耻和绝望的尖锐言辞,没有一句是他的真心话!那只是一个受伤的、害怕再次被丢弃的灵魂,在极度恐慌中竖起的、最糟糕的防御工事。
他不想这样的。
他不想用这些淬毒的语言将彼此推得更远,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更不想……在李临沂面前,将自己最后的尊严和形象,也撕扯得如此狼狈不堪,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只能靠嘶吼来掩饰虚张声势的可怜赌徒。
可到底是从哪儿开始错的?
是从李临沂那句轻飘飘、让他误以为有了一线生机的“可以有非分之想”开始?还是从自己那根深蒂固的、因为被拒绝过三次而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开始?抑或是,从更早以前,从他第一次心动,就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于一人之时,就埋下了今日崩坏的伏笔?
夏语凉在冰冷刺骨的绝望漩涡里混乱地挣扎,想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他只感觉到,冰冷咸涩的海水已经没过了头顶,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彻底攫住了他,拖着他不断下沉。
他只知道一件事,无比清晰而残忍地知道——他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久、视若珍宝的这份感情,恐怕真的要在今晚,被他自己这番失去理智的、口不择言的疯狂控诉,亲手……彻底终结了。
李临沂……再也不会对他好了。
再也不会用那种偶尔流露出、让他心跳失序的专注眼神看他,再也不会在他窘迫时(哪怕是以别扭的方式)伸出援手,再也不会……成为他心底那个特殊的存在。
这个认知,比之前任何一次被拒绝都更尖锐、更彻底,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地、不容反抗地捅进他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无法呼吸,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站立都变得艰难,只能在泪眼朦胧中,徒劳地注视着李临沂那张模糊而苍白的脸,等待着他或许永远不想听到的、最终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