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荒诞剧,剧本拿错了,对手演员也突然换了个人格。
“你……” 他最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干涩的音节,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你……你少在那里自恋了!”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被李临沂用那种黏糊糊、甜腻腻的腔调强调出来,夏语凉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两颗瞬间熟透、汁水饱满的番茄。他身体不自觉地更紧地贴向身后冰凉光滑的瓷砖墙壁,试图汲取一点冷意来降温,手指也无意识地抠着瓷砖之间细微的缝隙,指节微微泛白。嘴上虽然还在条件反射般地、带着点羞恼地矢口否认,可那拼命想要压下去的嘴角,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越翘越高,硬生生在因为羞赧而泛红的脸颊上,挤出了两个深深的、甜甜的小酒窝,弯成了两道藏不住喜悦的、亮晶晶的月牙。
嘻嘻……
他……他这么着急地、用这种奇怪的语气强调“男朋友”……
是不是……是不是其实心里已经急不可耐了?急不可耐地想要自己赶紧为他“验明正身”,把那个“名分”定下来?就像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糖果,迫不及待要拆开包装,宣告所有权一样?
夏语凉心里美滋滋地、兴奋地猜想着,刚才那些愤怒、委屈和恐慌,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诡异甜蜜的“抱怨”冲到了九霄云外。他顺势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马桶盖上,激动得像个得到意外惊喜的孩子,拼命扑腾着悬空的双脚,脚尖一下下轻踢着隔间门板,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样子,活像一个在夏日清澈溪流里尽情戏水、无忧无虑踩起朵朵水花的小童,天真烂漫,仿佛被整个世界最温柔的光晕笼罩着,浑身都散发着幸福美好的、五彩斑斓的泡泡,每一个泡泡里都映着他此刻雀跃的心情。
心中的喜悦,也如同夏日一阵酣畅淋漓的雷雨过后,那破土而出、蓬勃生长、瞬间铺满原野的绿意与繁花,绽放出压抑不住的、勃勃的生机与活力,将之前所有阴霾一扫而空。
“没事儿呀——”
李临沂被他这句没什么底气的“否认”拒绝了,也丝毫不在意,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语气依旧轻快,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得意,像是故意般,慢悠悠地、拉长了调子提醒道,每个字都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不就十五天嘛!我数着呢,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顿了顿,仿佛在计算,然后清晰地说:
“现在才第三天,刚刚开始呢。再过十二天就好啦!”
最后,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却又轻松愉快的调子,说出了那句让夏语凉心跳再次漏拍的话:
“很快的,你放心吧,我——等——得——起!”
那“等得起”三个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格外绵长,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像是一个甜蜜的倒计时承诺,穿过电波,稳稳地落在夏语凉的心尖上,激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夏语凉坐在马桶盖上,扑腾的脚慢慢停了下来。他握着手机,听着那熟悉又带点陌生的、含笑的嗓音,脸颊更红了,酒窝却更深了。刚才所有关于“恨”的惊涛骇浪,此刻都化作了心底一片温软荡漾的春水。
好像……情况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甚至……还有点甜?
甜蜜的氛围如同温暖的潮水,在狭小的卫生间隔间里无声地萦绕了许久,将夏语凉从头到脚浸泡在一种不真实的、轻飘飘的幸福感里。直到被李临沂这句关于“等待”的、带着笃定笑意的提醒再次触及,夏语凉才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从那些粉红色、冒着泡泡的幻境里骤然清醒过来——
不对啊!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呀!是来质问那条让他魂飞魄散的“我恨你”的!怎么差点就被这家伙用甜腻腻的声音和“男朋友”的称呼一带,就晕乎乎地忘了正事,彻底被带偏了节奏?!
“喂!你……你别给我转移话题!”
夏语凉立刻挺直了之前因为放松而微微佝偻的腰板,努力收起脸上那荡漾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傻笑,强迫自己板起脸,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甚至带着点凶巴巴的腔调,试图夺回对话的主导权。
“我还没开始审你呢!”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有气势,“你之前发的那条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夏语凉,我恨你’!你为什么恨我?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让你用这么重的话?!”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这几天积压的焦虑、恐慌和此刻被“戏弄”的羞恼一起涌了上来,连珠炮似的追问:
“还有,你这几天都在干嘛?这么忙吗?比我这个朝九晚五、还要加班的上班族还忙?忙到连一条普通的问候短信都没时间发给我?你知不知道我……” 他顿了顿,差点把“我有多担心,开会都开不下去”这种丢脸的话说出来,赶紧刹住车,换了个更“强硬”的质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突然发那种消息,很吓人!很过分!”
“哎哟——”
李临沂在电话那头,似乎一点儿也没被他的“审问”吓到,反而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得意,甚至还能听出点笑意。
“我们小家伙……这是生气啦?炸毛啦?” 他那甜腻的声音里掺进了更多的促狭,像是隔着电话在逗弄一只张牙舞爪却毫无威胁的小奶猫。
“哼!” 夏语凉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像只塞满了松果的仓鼠。
能不气吗?!他心想:我这几天过得是什么日子?胡思乱想,担惊受怕,开会都魂不守舍,差点在领导面前出大丑,肺都快要被你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气炸了!现在倒好,你轻飘飘一句撒娇,就想把这么严重的事蒙混过关?没门!
他正准备酝酿更激烈的“控诉”,把这几天的煎熬好好说道说道,电话那头的李临沂却抢在他前面开口了。而且,一开口,就是一句让他瞬间愣住、所有火气都堵在喉咙口的“控诉”:
“还不是被你推荐的蚊香害的!”
李临沂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浓浓的、化不开的鼻音,但这次,不再是撒娇般的甜腻,而是换上了货真价实的、委屈巴巴的控诉语气,甚至还带着点因病而生的虚弱和沙哑。
“也不知道你上次跟我推荐的那是什么伪劣材质做的劣质蚊香,”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前天晚上点了一整晚,想着你说驱蚊效果特别好……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喉咙就疼得厉害,像吞了无数片碎玻璃渣一样!火辣辣的,咽口水都疼!”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种痛苦,然后继续用那种带着病气、又委屈又埋怨的调子说:
“出门去上课的时候,可能人难受,没注意,不小心又吹了点冷风……然后就更严重了,扁桃体直接发炎肿起来,紧接着就开始发烧……浑身酸疼,头疼得要裂开一样……”
最后,他还非常“应景”地、虚弱地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真实的痰音和不适感:
“咳咳……!虽然现在嗓子稍微好了一点点,能勉强说几句话,可我现在还在发烧呢!头昏脑胀的,难受死了……”
说完,听筒里又适时地传来一声异常响亮、带着水音、仿佛刻意放大了的“哼哧”擤鼻涕声,那声音用力得甚至有些夸张,像是生怕电话这头的夏语凉听不见、感受不到他此刻有多么“难受”似的。
夏语凉这才后知后觉地、猛地反应过来——刚才讲电话时,他就隐隐觉得李临沂的声音有些异样,黏糊糊的鼻音重得过分,呼吸声也比平时要粗重、短促一些,还时不时夹杂着一点虚弱的气音,像是说话都费力。只是当时他被“男朋友”的称呼和对方撒娇的语调冲昏了头脑,又被“等待”的承诺搅得心旌摇曳,完全没往“生病”这方面想。
还好……还好他没傻乎乎地、带着醋意和怀疑地问出那句盘桓在心底的猜测:“最近几天不见,你怎么声音都虚成这样了?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累着了?”
现在想来,那念头真是又可笑又丢人。
“啊?” 夏语凉震惊地张大了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强硬”姿态瞬间土崩瓦解,“所以……所以你这几天不联系我,不是因为课业忙,也不是……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而是发烧生病了呀?”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心疼。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慌乱如同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勒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你没……没事吧?那……那现在呢?” 他语无伦次地追问,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嗓子还疼吗?头……头也还是很痛?烧退一点了吗?去看医生了没有?吃药了吗?吃的什么药?有没有多喝热水?吃饭了吗?吃的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不受控制地蹦出来,每一个都透着浓浓的担忧和手足无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场让他魂不守舍、几乎要崩溃的“情感危机”,真正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那份“好心”推荐的蚊香!内疚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他,比之前的愤怒和委屈更加沉重,更加让他喘不过气。
都怪我没用!连推荐个蚊香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他恨不得猛捶自己那不争气的小脑瓜,陷入深深的、无休无止的自我反省和谴责中。他明明是想好好表现,想展现自己的“贤惠”和体贴,想让李临沂觉得他可靠、值得依赖来着……可为什么偏偏就事与愿违了呢?非但没帮上忙,没留下好印象,反而让李临沂因为他推荐的劣质产品,遭了这么大的罪!发了烧,喉咙痛,还得带病上课……
夏语凉陷入了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责漩涡里,只恨现在是该死的上班时间,他被困在这小小的隔间和公司大楼里,分身乏术,插翅难逃。不然,他一定会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请假,冲出公司,飞奔到李临沂身边,陪着他,照顾他,端茶倒水,喂药量体温,用尽一切办法去弥补自己犯下的这个“愚蠢的错误”。
“我……我那个蚊香,是我以前用的牌子,我用了好久都没事的……” 他试图小声地、底气不足地辩解一句,但立刻又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反而更显得自己推卸责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推荐给你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眶也有些发热。
现在,什么“我恨你”的质问,什么几天不联系的委屈,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他心里只剩下对李临沂病情的担忧,和对自己“帮倒忙”行为的无尽懊悔。
“嗯,疼……”
李临沂的声音听起来更虚弱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有气无力的气音,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头……也痛,晕乎乎的……”
他又配合着干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干涩、费力,每一声都像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夏语凉的心上,敲得他的心更乱了,原本清晰的思绪搅成一团浆糊。
“你……你有吃药吗?”夏语凉慌不择言地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退烧药?或者是止痛药?消炎药也行啊!”
“没有。”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不会买。”
这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砸得夏语凉一愣。
“那……也没去医院看看?”
“不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孩子气的抗拒,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李临沂皱着眉、撇着嘴的样子,“我讨厌闻到医院里消毒水那股味儿,难闻死了。”
“所以,你这几天全是靠自己硬扛过来的?!”夏语凉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个度,“那怎么行!发烧可不是小事!扁桃体发炎拖着不治会更严重的!你必须去医院!或者至少要去药店买药!”
“不去!不会买!”李临沂开始耍无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破罐破摔的任性,像极了不肯打针、赖在诊室门口死活不肯进去的小孩,“药店里都是匈语说明书,密密麻麻的,我一个词都看不懂。买错了怎么办?吃出问题怎么办?”
“都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能别耍小孩子脾气吗?!”
夏语凉见他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如此理直气壮地“摆烂”,一股怒气“噌”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显得有些尖锐,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去药店买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语速极快地布置“作战方案”:
“我帮你查了,你家附近就有一家药店,Pharmacy,绿色的十字招牌,走路过去最多五分钟!你要是不会买,不会说,可以用手机翻译软件,把症状翻译成匈语给药师看!实在不行……”
他咬了咬下唇,豁出去了:
“实在不行,我帮你把常用的退烧药、消炎药的匈语名称和图片都查好,你直接截图给药店的医生看,总行了吧?!你只要迈开腿走过去,其他事情我来搞定!”
“不去!不想动!没力气!”
又是一口回绝,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耍赖意味。
“你……!”
夏语凉极力忍住了再次喷发的怒意,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冷静、冷静!是我推荐的蚊香害他生病的,我是罪魁祸首,我不能发火,我没有立场发火!
强行将翻涌的怒火咽回肚子里,他试图用更耐心、更商量的语气开口:
“要不……这样吧。等我下班之后,我去给你买药,然后送到你家,亲眼看着你把药吃下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确实是一个光明正大、无可挑剔的理由——既能弥补自己“推荐劣质蚊香”的过失,又能确保李临沂真的吃药、真的休息。而且……他心里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想他了。
不是那种“顺便问问”的想,是那种在会议间隙会忽然冒出来的、在深夜盯着安静的手机屏幕会隐隐失落的、此刻被“生病”这个由头一下子勾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想念。
谁知,李临沂又是一口回绝,语气听起来颇为“体贴”,甚至带着点大度的宽容:
“我看还是算了吧。我这一身病气,别再传染给你了。没事,问题不大,我是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没这么娇弱,再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我就去看看!又不过夜,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传染的,我身体好得很!”夏语凉有些急了,不自觉地用脚尖一下下踢着隔间门板,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别了,真别来了。”李临沂继续拒绝,声音软绵绵的,却异常坚定,“我可不想看见你因为我生病而忙前忙后、累得够呛。”
“我就要去!”夏语凉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你生病我本来就有责任,我去照顾你是应该的!”
“真的不用来,我没事的,躺躺就好……”
对方依旧不松口,像一堵软绵绵却推不动的墙。
就这样,在李临沂一而再、再而三,看似“体贴”、实则坚决的回绝下,夏语凉心底那份原本单纯的担忧,开始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变质。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抗拒我去看他?这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探病,他到底在回避什么?
是怕我看到他生病的狼狈样子,影响他在我心中的形象?还是……
还是别的什么?
他生病了,这几天也没去学校,那他在家里,和谁在一起?一个人吗?还是……
夏语凉不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根本摁不住。
那份担忧、自责、被他生病消息勾起的思念,此刻全部混合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烧灼心肺的焦躁和怀疑。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直被强行压抑的怒火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对着电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临沂!你这么百般推脱、死活不让我去看你——”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是不是你在屋里藏了别的人了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呼吸声,没有窸窣声,连电流的杂音都仿佛消失了。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夏语凉越来越虚软的心上。他开始后悔了,刚才那股气势汹汹的怒火,此刻已经化作满心的冰凉和惶恐。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然后,听筒里终于传来了李临沂的声音。
不是解释,不是否认,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那声音更加委屈巴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还隐隐透出一丝颤抖的、濒临破碎的哭腔,仿佛一个被最亲近的人无端指控、百口莫辩的可怜孩子:
“夏语凉……”
他轻轻地、带着哽咽地唤他的名字。
“我都生病了,烧了好几天,嗓子疼得连水都咽不下去,头也痛得睡不着……”
他吸了吸鼻子,那声音湿漉漉的,像随时会落下泪来。
“你不但凶我,不关心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努力压抑着什么,然后声音更低、更委屈地飘过来:
“还……还这样冤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