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这间刚刚还充满人气的房间,重新变回空荡荡的、只回响着他自己呼吸声的冰冷盒子。
害怕那些墙壁,那些家具,那些沉默的、不会回应他的物件,重新成为他唯一的陪伴。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不愿独自面对那片死寂的空白。
更讨厌在生病脆弱的时候,独自捱过这漫漫长夜——黑暗那么长,时间那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人心慌。
他沉溺于此刻夏语凉带来的这份温馨。
贪恋着被这个人细致照顾的感觉——那双手探他额头时的温柔,那絮絮叨叨的叮嘱里藏着的真心,那明明害羞却还是妥协的纵容。
贪恋着被这个人小心翼翼爱护着的感觉——那种“被在乎”的、沉甸甸的、可以触摸到的真实。
所以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让夏语凉留下来。
无论用什么方式,不惜一切代价。
示弱——刚才那招“没力气”挺好用的,可以再用。
装委屈——装可怜——反正夏语凉吃这套。
利用对方的同情心和责任感——这是他最有效、也最屡试不爽的筹码。
他太了解夏语凉了。
太能精准地抓住那个人的软肋——吃软不吃硬,心软得一塌糊涂,嘴上说着“不管你了”,手却永远不会真的松开。
当然,他也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留得住今晚,那明晚呢?后晚呢?
可此刻,他来不及想那么远。
此刻,他只需要今晚。
至于这个过程……
李临沂并没有想太多复杂的东西。
毕竟——
唯手熟尔。
他靠在床头,看着夏语凉握着毛巾、一脸纠结又认命地坐在床边,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恐惧,被这个画面一点点冲淡。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专注地看着那个人。
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等着他为自己做点什么。
见夏语凉终于妥协,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了毛巾,李临沂那颗悬着的心,才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缓缓地安定了下来,恢复了平静。
既然得偿所愿,李临沂也不再过分闹腾了。他乖乖地转过身,背对着夏语凉,伸手指了指自己背脊上因为发热而浸出的细密汗渍,用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说道:“你快帮我擦擦这里,全是汗,黏糊糊的,难受死我了。”
“知道啦,你别乱动,我帮你擦。”夏语凉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聚焦在李林枫的背上。那背脊宽阔而厚实,肌肉的沟壑分明有力,每一束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般好看。古铜色的肌肤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健康性感的光泽,挺直而有力的脊柱线向下延伸……而那层细密的汗珠子,在灯光映射下,正发出莹莹的、隐约的烁光,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诱惑。
夏语凉看着这近在咫尺的、充满男性荷尔蒙的诱人身材,差点看痴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有些害怕触碰,又带着难以抑制的羞涩,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了李临沂的背。他的动作不太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李临沂身上的每一处汗湿。指尖每一次与温热皮肤的接触,都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他的五指关节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乃至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心,随着擦拭的动作,像是漏跳了一拍,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李临沂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夏语凉那几乎凝滞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所带来的紧张感。可他非但没有出言安慰,让对方放松,反而更加肆虐地勾起唇角,坏笑着,故意用低沉而暧昧的嗓音打趣道:
“夏语凉,马上都是要成为我男朋友的人了,做这点小事还会害臊?”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戏谑更浓,“那你以后……可该怎么办呀?”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然后猛地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夏语凉一眼,笑容狡黠地补充了致命一击,“再说了……你又不是没看过我的……裸体……上次在浴室……”
“你……你不要脸!”夏语凉被他这直白又羞耻的话激得脸颊瞬间爆红,娇嗔着反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因为羞窘而变得急促起来。
李临沂看着夏语凉这副又羞又恼、连耳根都红透的可爱模样,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被对方如此直白地戏虐,夏语凉又羞又气,干脆将手里的湿毛巾一把甩到了李临沂脸上,挡住了他那双过于灼人的眼睛。趁他视线被遮蔽的瞬间,夏语凉又飞快地、带着点报复意味地,用手刀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算是小小的还击。
“哎呦!夏语凉,疼!”李临沂虽然被毛巾蒙住了眼睛看不见,却仿佛全身都长满了感应器,还是精准地一把抓住了夏语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胳膊。然后,他握着夏语凉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缓缓放在了自己的头顶,带着那只手,自上而下,轻轻地、一遍遍地顺着自己的头发,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一只大型犬顺毛。
他一边享受着这“被迫”的安抚,一边用带着点委屈又理直气壮的语调说道:“但是……这样摸摸,摸摸就不疼了。”
“你……你今天真是……真是幼稚得不行。”夏语凉嘴上抱怨着,手腕微微用力想收回,可李临沂捏得紧,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他挣脱不开,便只能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一遍遍地在对方柔软的发丝间穿梭。
虽然说着嫌弃的话,可夏语凉的动作却并没有显得急切或不耐。他的指尖抚过李临沂的每一缕发丝,感受着那细软滑凉的触感,心里竟也奇异地泛起一丝平静和……不易察觉的宠溺。“好啦,差不多得了。”他轻声说道,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奈的纵容。
只是,这份因亲密接触而生的从容与安逸并没有持续太久。夏语凉像是突然被现实敲醒,强行撤回了手,仿佛要切断那令人沉溺的暖昧丝线。
他拿起准备好的干净睡衣,开始替李临沂换上,动作有些匆忙,借此掩饰内心的波动。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像是要筑起一道防御的堤坝:“赶紧把衣服穿上!别又着凉感冒了!刚出的汗,最容易反复。”
夏语凉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把“老妈子”的角色扮演到了极致,操心这操心那,偏偏还对某个“巨婴”无可奈何。
李临沂此刻却异常配合,不再吵闹,像个大型玩偶般任由夏语凉摆弄。夏语凉说“伸手”,他便乖乖伸出胳膊;夏语凉说“抬腿”,他便听话地抬起腿。只是,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像黏在了夏语凉身上,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炙热,几乎要将人灼伤。
夏语凉被这毫不掩饰的注视盯得头皮发麻,心跳失序。他干脆低下头,避开那令人心慌的视线,沉默地、专注地给李临沂系着睡衣的扣子。然而,他越是羞涩,动作越是慌乱,李临沂便越是恶作剧般地凑得近些,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额发和脸颊,使得那小小的扣眼仿佛在跟他作对,怎么也扣不顺畅。
当终于把最后一颗纽扣艰难地扣上时,夏语凉才深深地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几乎是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一跳,迅速脱离了那个令他心率失常、呼吸困难的亲密范围圈。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显示的时间让他心里一紧——再晚些,末班地铁就要赶不上了。其实他也可以等夜班公交车,但夜班车次稀少,等待时间漫长,而且公交车站距离李临沂住的地方要走很长一段路。加上今晚天气阴沉,也不知道公交车能否准点到达。
现实的考量像冷水一样浇在心头,夏语凉心里焦灼万分。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飘向床上的李临沂,满心牵挂。人虽然吃了药,烧好像退了些,可嗓子依旧沙哑得厉害,炎症明显。经过这一晚,也不知道他的病情会不会因为喉咙发炎而反复发作。
平心而论,夏语凉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想离开的。他巴不得能和李临沂多呆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个小时,一分钟,甚至一秒钟也好。可是……他敌不过现实。明天不是周末,他还要早起上班。更何况,“要不我留下来陪你吧”这句话,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带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期待和害怕被拒绝的忐忑,怎么也说不出口。
“时间……不早了,”夏语凉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将那句告别说出了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舍,“我……我要回去了。”
他将李林枫慢慢安顿着躺回床上,细心地掖好被角。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见热水、药、干净衣物都安置妥当了,心里稍安。唯独觉得那锅精心炖煮的鸡汤浪费了有些可惜,不过转念一想,没关系,等李临沂病好了,我再炖给他喝就是。
临走前,他还是不放心,站在床边,像个送孩子出远门的家长,絮絮叨叨地做着最后的叮嘱:“你……你晚上睡觉老实点,不要蹬被子。我给你烧了好多热水,都灌进保温杯里了,就放在你床头柜上,你要是觉得嗓子干、疼,就喝一些。药我也放在这儿了,还有明天要换的衣服……”
“夏语凉!等会儿!”没等夏语凉叮嘱完,李临沂便急声叫住了他,声音因为沙哑而显得有些急促。
终于……他还是要回去了吗?
看着夏语凉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那即将离去的身影让李临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眼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看了一眼窗外黑透了的天幕,理智上知道夏语凉确实该离开了,明天不是周末,夏语凉还要早起奔波。可情感上,他就是不愿意,不甘心就这样让夏语凉从自己身边离开。
“怎么了?”夏语凉停下动作,转过身,疑惑地看向李临沂,以为他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忙。
“你……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李临沂搜肠刮肚,一时想不出更能自然留下夏语凉的理由,便找了这样一个听起来有些幼稚甚至笨拙的借口。果然,夏语凉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戏谑和不解问道:“讲故事?你都多大了,还要别人讲故事哄你睡觉吗?”
“嗯,对啊!”李临沂硬着头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又无辜,甚至带上了一点理直气壮,“小时候,我每次生病不舒服,都是有人给我讲故事,我才能睡着的。”他试图用“病人特权”来包装这个临时起意的请求。
“有人?是谁啊?”夏语凉被勾起了好奇心,顺着他的话问道。
谁?当然是陆旭。记忆瞬间被拉回很久以前,那时他发着高烧,整个人滚烫,吃了药也昏昏沉沉难受得睡不着,是陆旭一直陪在他身边,用温柔耐心的嗓音给他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直到他终于被倦意征服,沉沉睡去。李临沂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没敢承认,只是含糊地、带着点敷衍地说道:“还能有谁?当然是……爸爸妈妈咯。” 他将那份属于过往的、与陆旭相关的温柔记忆,悄悄藏了起来。
“可是……”夏语凉看了一眼时间,脸上露出左右为难的神色,“马上最后一班地铁就要没了。再不走就真的回不去了。”
“没关系!”李临沂立刻接口,抛出了早已想好的解决方案,语气带着点“财大气粗”的爽快,“要是实在晚了,赶不上地铁,我就给你叫辆出租车回去,车费我给你报销,总行了吧?”他用物质补偿来消除夏语凉最后的顾虑。
“……好吧。”夏语凉看似无奈地妥协了,但实际上,这拒绝更像是走个过场。不,应该说,李临沂这个幼稚的借口,其实是正合了他的心意。他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喜欢的人多温存一会儿了。“那你想听什么故事?”夏语凉重新在床边坐下,侧过身,柔声问道。
“只要是你讲的,什么都行。”李临沂其实也没想好具体要听什么,反正他的核心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听故事内容本身,而是为了延长夏语凉停留的时间。
“嗯……”反倒是夏语凉,非常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下巴。忽然,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选择:“啊!有了!我给你讲《阿狸的童话镇》吧!”
“阿狸?童话镇?”李临沂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完全听不懂是什么,但光听这名字,感觉应该是一个充满了童真和幻想的、很适合作为儿童睡前读物的故事。呵,他在心里失笑,看来夏语凉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哄着睡觉的小朋友了。
“嗯!”夏语凉用力点头,似乎对这个故事有着特别的偏爱,说起时,连眼睛里都放着光,变得格外明亮,“阿狸是一只红色的小狐狸,这个故事,就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他在寻找一个叫做‘永远’的东西。”他简单地介绍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喜爱。
李临沂在心里默默猜测着这会是一个怎样天真幼稚的童话,却又不忍心拂了夏语凉的兴致,便点了点头,顺从地应道:“好,我听。”
于是,夏语凉开始用他那干净温和的嗓音,娓娓讲述起来。他讲清晨的薄雾,讲阿狸踏上了一辆不知驶向何方的公交车,开始了它寻找“永远站”的旅程……
兴许是小时候照顾人的习惯使然,夏语凉一边轻声讲述着,一边不自觉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着李临沂的背。那动作轻柔而富有节奏,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李临沂先是身体微微一僵,有些意外,但很快,那一下下落在背部的温柔拍抚,像是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将他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焦躁都缓缓熨平。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温柔之中。夏语凉拍的力道刚刚好,那安稳的节奏,仿佛与他自己的心跳声逐渐同步,交织成一首无声的催眠曲,将他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带向了睡梦的深处……
在沉入梦境的前一刻,他似乎真的在朦胧的意识里,看到了一只红色的小狐狸。
梦里,那只小狐狸眨着大眼睛,天真又执着地问他:“你知道哪里有永远站吗?”
而梦里的李临沂,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些许怅然和清醒的语气回答: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只有不断消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