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沂不信永远。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曾经天真地相信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些他还愿意相信“永远”这个词的年月里,他像所有孩子一样,以为承诺就是约定,以为说过的话就不会改变,以为有些人会一直一直都在。
直到现实将那份信念击得粉碎。
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向一面本就脆弱的玻璃。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指,也划破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天真的期待。
从那以后,“永远”这个词,就变成了他心里的禁忌。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不去碰就不会疼,可若有人不小心触及,那下面隐藏的、从未真正愈合的痛楚,便会隐隐发作。
永远?
呵。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
“不!你错了!”
正当李临沂因自己的回答而陷入一片虚无的失意,正当那片熟悉的、灰色的雾气开始从心底某个角落缓缓升起时——
那只红色的小狐狸却猛地跳了出来。
它跳得那样突然,那样用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撕裂了那片正在蔓延的灰暗。它的两只前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稳稳地站在了李临沂面前,双手叉着腰。
那姿态,又倔又傲。
那语气,无比坚定,掷地有声,像是在宣告什么不容置疑的真理: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永远的!”
它的尾巴都因为激动而竖了起来,蓬松的、火红的毛在空气中微微炸开,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又像一簇正在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双眼睛瞪得溜圆,乌黑清澈,像最纯粹的黑曜石,又像被山泉水洗过的黑葡萄。瞳仁深处,倒映着不知从何处投来的光,亮得惊人。
那光芒里,有执着,有倔强,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却让人无法嘲笑的笃定。
而那片火红蓬松的皮毛,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每一根毛发都分明可见,却又在整体上融成一团温暖的、燃烧的颜色。
恍惚间,李临沂竟觉得——
那只小狐狸执拗又充满希望的模样,像极了现实中的某个人。
“哦?是吗?”
李临沂觉得这梦中的小狐狸天真得有些可爱——那叉腰的倔强,那竖起的尾巴,那双瞪得溜圆、盛满光芒的眼睛,都像极了某个他认识的人。
他故意带着几分戏谑,像逗弄一只认真过头的幼兽,懒洋洋地反问:
“那你找到那个‘永远站’了吗?”
“嗯……还没有。”
阿狸被问到了短处,那高昂的小脑袋瞬间低了下去。它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火红的耳朵也耷拉下来,两只小爪子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挠了挠,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那模样,像极了考试没考好、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孩子。
可随即——
它又猛地抬起头。
那动作又快又猛,像一团突然窜起的火焰。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亮得惊人,亮得灼人。
“但是!”
它大声说道,那声音清脆响亮,像是在宣告一个伟大的、不容辩驳的真理。尾巴也跟着再次竖了起来,蓬松的毛发在空气中微微炸开。
“曾经有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哥哥告诉我——”
它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段对话,又仿佛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说他曾经到过永远站!真的到过!”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相信他”的笃定。
“他还说,要想去永远站,就必须先找到‘时间站’!”
“为什么?”
李临沂被这个逻辑勾起了些许兴趣。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只认真得有些过火的小狐狸身上。
时间站?永远站?
这梦里的世界,还真是……有意思。
“我当时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小狐狸学着人类的样子皱起了眉——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竟然真的挤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眉头(如果狐狸有眉头的话)微微蹙起,眼睛眯了眯,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太过深奥的命题。
它顿了顿,然后学着那个“白色衣服的小哥哥”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像是在转述什么神圣的箴言:
“他说——”
“因为只有超越了时间,那才是真正的永远!”
话音落下,它自己先愣住了,仿佛也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的含义。那双乌黑的眼睛眨了眨,然后重新亮起来,带着一种“虽然我不太懂但我觉得很有道理”的笃定。
“他还说,”小狐狸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只要有决心,那么一定就能到达永远站!”
它挺起胸膛——那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整个小身子都跟着往上拔了一截。
“所以——”
它宣布道,声音清脆响亮,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决心:
“我每天都坐这辆大巴去寻找时间站!我相信,找到了时间站,那永远站就一定不会远了!”
正说着——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低沉而平稳,像某种古老的、却值得信赖的机械在缓缓运作。不是普通公交车的轰鸣,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像童话里才会有的声音。
然后,一辆颜色鲜艳的红色大巴车,缓缓地、平稳地,驶入了视野。
它像是从童话里直接开出来的一样——车身是饱满的、温暖的红色,在梦境里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车头的灯亮着,像两只温柔的眼睛。
它缓缓地、稳稳地停在了站台边。
车门“噗”地一声打开,露出里面同样温暖的、橘黄色的车厢。
小狐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它转过头,看着李临沂,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兴奋,还有一丝——
像是邀请。
“哦,大哥哥,我要等的车来了!”
阿狸兴奋地转过身,用爪子指了指那辆缓缓停稳的红色大巴。它的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像是两颗被点燃的小星星,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要去继续寻找永远站了!等我找到了——”
它顿了顿,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临沂,郑重其事地说:
“我再回来告诉你!”
说罢,它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那小小的、火红的身影,在梦境温暖的光线里,显得那么坚定,那么义无反顾。它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就那样一脚踏上了那辆承载着它所有信念与希望的巴士。
车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
“哦,好啊!”
李临沂对着车窗的方向挥了挥手,那动作有些僵硬,有些迟缓,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鼓励。
“我相信你总有一天可以找到的!”
他的声音在梦境里飘散,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可他的心里——
那个冰冷而现实的声音,正在冷笑。
呵?永远?
那声音尖锐而讽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说得倒是轻巧。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即将启动的红色大巴上,落在那只已经坐进车里、却还趴在窗边往外看的小小身影上。
脑海里,那些积压已久的、从未消散的质疑,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要是这世上真有所谓的“永远”,那怎么还会有那么多流离失所、无可奈何的人?
那些被时间冲散的承诺,那些被现实碾碎的誓言,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在一起、最后却各奔东西的人——
他们去哪儿了?
他们的“永远”,又在哪里?
还有那句……
那句他曾在某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偶然读到、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的词——
“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是啊。
人间这么大,却连一份相思都安排不下。
还有什么“永远”可言?
他这样想着,脸上那抹为了敷衍小狐狸而勉强挤出的笑容,也仿佛掺了毒药的酒——
变得无比苦涩,刺鼻,如同一团烈火,灼烧着他的味蕾,也灼烧着他看似坚硬、实则早就千疮百孔、敏感得不堪一击的灵魂。
那笑容还在嘴角挂着。
可眼底,早已是一片灰暗的、冰冷的虚无。
就在大巴车即将启动的瞬间——
“大哥哥!”
一个清脆的、用尽全力的声音,穿透了梦境那若有若无的距离感,直直地撞进他的耳朵里。
李临沂猛地抬起头。
就看见坐在窗边的小狐狸,不知何时已经把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穿过梦境的光影,穿过那辆即将驶离的大巴,穿过一切虚无与灰暗——
直直地望着他。
它用尽力气,对着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李临沂,大声喊道:
“其实——”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山涧的泉水,像林间的鸟鸣。
“虽然我自己还没有到达过永远站!”
它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更大的声音,像在宣告什么比“时间站”更重要的真理:
“但是有一个人,让我相信了永远是真的存在的!”
那声音落下。
在梦境里回荡。
一圈,又一圈。
像石子投入深潭的涟漪,层层叠叠地荡开,荡开,最后——
落在了李临沂心里那片灰暗的、冰封的湖面上。
“哦?是谁?”
李临沂下意识地追问。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问?他明明不信什么永远,为什么此刻却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可小狐狸没有察觉他的矛盾,只是兴奋地喊道,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瞬间洋溢起被爱充盈的幸福光彩,像一朵被阳光照透的火红花。
“是妈妈!”
那两个字清脆响亮,像两颗石子投入李临沂心湖。
“因为每当我失落回到家,告诉她,我觉得这世界上不会存在永远时——”
小狐狸顿了顿,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光芒更加柔和了。
“她都会抱着我,用她软软的、暖暖的胳膊,把我圈在怀里。然后,附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对我……”
“说什么?!”
李临沂猛地向前一步。
因为那辆红色的大巴,引擎已经开始轰鸣。那低沉的声音由缓到急,车身微微震动,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随时准备驶离。
车轮已经开始缓慢转动。
李临沂心中莫名一紧——那种“快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迫不及待地朝着远去的车子,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说什么——!”
声音在梦境里回荡,却追不上那辆已经开始加速的大巴。
可惜——
“呜——”
悠长而响亮的汽笛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切开了梦境。它彻底掩去了小狐狸最后那关键的话语声,将所有未说出口的秘密,都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里。
李临沂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车窗里,那只红色的小狐狸,嘴巴一张一合。
它在说话。
它还在努力地、想要把最后的话告诉他。
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比坚信、无比温暖的微笑。那微笑那么柔软,那么笃定,像一盏在黑暗中执拗燃烧的灯。
可他说了什么?
李临沂不懂唇语。
他焦急地、徒劳地还想再问,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辆红色的大巴已经加速。
越开越快,越开越远。
在梦境的迷雾中,那团温暖的红色渐渐缩小,缩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快要消失的红点。
李临沂想追。
他猛地抬脚,想要追上去,想要追上那个告诉他“永远存在”的答案——
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怎么也迈不开。
怎么也追不上。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载着小狐狸、载着那个秘密、载着那句被汽笛声淹没的话的大巴,一点点消失在迷雾深处。
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梦境的灰白色,缓缓蔓延。
还有脑海里,最后留下的——
那抹火红的、执着的身影。
那个在车窗里,嘴巴一张一合,努力想要传达什么的小狐狸。
那个带着无比坚信、无比温暖微笑的脸。
和那个未能听清的、关于“永远”的秘密。
李临沂最终也没有听见小狐狸最后说了些什么。
他站在原地,久久地、久久地,望着那辆大巴消失的方向。
梦境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他包围。
可他心里,却一直回荡着一个念头:
妈妈说了什么?
那个让阿狸相信“永远”存在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想知道。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知道。
可那辆载着答案的车,已经走了。
再也追不上了。
可方才,从小狐狸那清晰的口型来看,他猜测那应该是很简单的一句话。
或许……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像一句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