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秘密。
像一种……他从未真正相信、却又在心底某个角落悄悄渴望的东西。
“阿狸说……”
夏语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每次,他没有找到永远站,失落地回到家,告诉妈妈,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永远时……”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画面,又仿佛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他的妈妈都会笑着,抱着他好一会儿。”
“摸着他的小脑袋。”
“然后,附在他耳边,用一种无比坚信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轻轻地说——”
夏语凉深吸一口气。
“有啊。这世界上当然存在永远。”
他停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千言万语,有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有无数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因为……我永远……爱你。”
最后那至关重要的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轻到仿佛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那究竟是故事里的对白,还是他心底深处,不敢宣之于口的祈愿。
他垂下眼。
看着床上那个静静躺着的人。
李临沂的眼睫,如同疲惫的蝶翼,慢慢地、慢慢地合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戏谑、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此刻终于安静地闭上了。
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夏语凉猜:他应该……是睡着了吧?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
看那张因为发烧而依旧泛着微红的脸,看那双合上的眼睛,看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也许是发烧还未完全褪去的缘故,李临沂睡得似乎并不安稳。
他的眉头微微紧锁,在眉心刻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额头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潮湿的光。
鼻息间偶尔发出一点沉闷的声响,像闷雷,又像叹息。仿佛正被什么梦魇的波澜所困扰,在梦境里挣扎,却醒不过来。
夏语凉不知道李临沂梦见了什么。
他只当是自己讲的故事不够精彩,没能给他带来一个甜美的梦境。
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拭去李临沂额头上的汗珠。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睡吧。”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做个好梦。”
收回手。
静静地看着。
窗外,夜色正浓。
屋里,只有两个人,和一个刚刚讲完的、关于“永远”的故事。
那故事的最后一句,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我永远爱你。
夏语凉不知道,那句话,李临沂究竟有没有听见。
或许听见了。
或许没有。
或许——
它本就不是说给睡着的人听的。
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个藏了很久很久的、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他轻轻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继续安静地守着。
等着天亮。
等着那个人醒来。
等着——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阿狸的妈妈那样,笑着,抱着那个人,然后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出那四个字。
不是故事里的对白。
而是真的。
我永远爱你。
哄了太久,一直轻轻拍抚的手都有些发麻了。
夏语凉停了动作,悄悄转了转有些酸涩的手腕——那“咔嗒”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可他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
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依旧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李临沂沉睡的侧脸。
那张脸,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安静。平日里那股子傲娇、狡黠、让人捉摸不透的劲儿,此刻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张毫无防备的、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睡颜。
他的思绪飘远了。
飘向了那个刚刚讲完的故事的核心——永远。
以及,他和李临沂的永远。
“永远”——
一个多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词。小孩子会说“我们永远是朋友”,恋人会说“我永远爱你”,就连电视剧里,也总少不了“永远在一起”的俗套誓言。
可对于夏语凉来说,这个词却重若千钧。
以前,他从未真正相信过这世上会有什么“永远”。
人的一生那么漫长,长到可以遇见无数人,经历无数事,走过无数岔路口。未知的变数如同满天繁星,数也数不清,怎么可能轻易地做到从一而终、亘古不变?
他曾觉得,“永远”不过是人们用来安慰自己、欺骗自己的一句漂亮话罢了。
可自从那天——
那天,绚烂的晚霞将整个天空染成紫罗兰色,像上帝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李临沂站在那片霞光里,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对他说出了那句他等了太久太久的话。
他们在多瑙河畔的微风中紧紧相拥。
河水在脚下缓缓流淌,波光粼粼,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风是温柔的,带着河水的气息,和彼此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他们亲吻。
那一刻,他听见了两颗心跳——一颗是他的,一颗是李临沂的。它们跳得那么快,那么响,像是要跳出胸腔,跳到对方心里去。
从那一刻起,他便开始愿意去相信了。
永远,或许……也是一种很美好的期盼呢!
他想,也许人们口中所说的“永远”,并非只是一句随口而出的、轻飘飘的承诺。不是那种“我保证”的赌咒发誓,也不是那种“我们一定会”的盲目乐观。
相反,人们正是怀抱着这样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才拥有了在漫长岁月里,彼此扶持、努力走下去的勇气。
就像阿狸相信永远站真的存在,所以才能日复一日地坐上那辆红色大巴,去寻找那个遥远的目的地。
就像他,此刻坐在这里,看着这个熟睡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我们……也可以找到属于我们的永远站吧?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只是用几乎只有气流能听见的声音,在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房间里,悄声问道:
“我们……也可以找到属于我们的永远站吧!”
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轻得像是蝴蝶扇动翅膀,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可那句话里,却装着他全部的期待,全部的忐忑,全部——
对未来的渴望。
这声询问,像是在问沉睡的李临沂,又更像是在叩问他自己那颗既期待又忐忑的心。
可以吗?
我们……可以吗?
窗外,夜色正一点点褪去。天边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
夏语凉就这样坐着,看着,等着。
等着天亮。
等着那个人醒来。
等着——
也许有一天,他们真的能一起,坐上那辆红色的、从童话里开出来的大巴,去寻找属于他们的“永远站”。
哪怕路途遥远。
哪怕需要很久很久。
他也愿意。
因为此刻,他已经找到了那个愿意一起寻找的人。
这就够了。
他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弯了弯嘴角。
然后,继续安静地守着。
等着。
看着眼前这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夏语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指尖极其轻柔地、像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般,拨弄开对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刘海。那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用指腹轻轻挑起,将它们拨到一边,露出底下光洁的额头。
然后,他的指尖顺着眉骨缓缓滑过,小心翼翼地,将李临沂眉间那道不安的褶皱,一点点、一点点地抚平。
那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片羽毛。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
自己的另一只手,不知从何时起,已被李临沂在睡梦中牢牢握住。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五指微微收拢,将他整个手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像是生怕他在下一刻就会逃走了般,又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抓住唯一的浮木。
夏语凉愣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
就那样任由他握着。
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脸上——熟睡中的李临沂,褪去了醒时所有的嚣张与狂妄,像是一个不谙世事、寻求安稳的孩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狡黠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也没有了那抹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只剩下微微抿着的、柔软的线条。
多了一份难得的安静与柔和。
这份毫无攻击性的脆弱感,让夏语凉深深着迷。
他的视线如同被胶着,不忍移开分毫,更不愿去破坏这份静谧的美好。他就那样看着,看着,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印在眼底,永远都不会忘记。
可平心而论——
他似乎……还是更喜欢那个活生生的李临沂。
喜欢那个会故意欺负他、把他逗得脸红心跳的李临沂。
喜欢那个会和他斗嘴斗得不亦乐乎、每次都说不过他、最后还要用“我是病人”来耍赖的李临沂。
喜欢那个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与戏谑、笑起来像只偷腥的猫、可偶尔又会流露出温柔得一塌糊涂的眼神的李临沂。
所以——
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啊!
夏语凉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带着最真挚的期盼。那祈祷没有声音,却在胸腔里一遍遍回响,像某种虔诚的、无声的誓言。
他再次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针无情地指向了某个刻度。
很晚了。
不,应该说,很早了。
窗外,夜色正在褪去,天边隐约泛起一丝灰白。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
这次,他是真的该走了。
不然,连最后一班夜班公交车也要错过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被握住的手——李临沂还在睡梦中紧紧握着,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夏语凉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将那只手从李临沂的掌心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手抽出来的瞬间,掌心里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那温度在夜风里一点点散去,凉凉的,让人有些舍不得。
他没有立刻起身。
就那样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张睡脸一眼。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打车回去?
他摇了摇头。
夏语凉当然不会真的去叫出租车。
他如今没有什么存款。来匈牙利后的日子,向来是能省则省,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房租、水电、交通、吃饭……每一笔开销都记在小本本上,生怕超了预算。
而身上带的现金,早在来时就已经全部用光了——买药,买蜂蜜,买退热贴,买那些他觉得“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当时掏钱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现在口袋空空如也。
他更不会去找李临沂报销。
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他不愿在心爱之人面前,流露出丝毫的窘迫。他不想要李临沂因为“他花了自己的钱”而对他另眼相待,更不想让李临沂因此而看轻自己。
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想。
离开时,他又深深地、贪婪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他心一横,咬着牙,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试图将自己的手从那个滚烫的掌心里抽出来。
李临沂睡得并不踏实,意识游离在混沌的梦境与模糊的现实边缘。
感觉到床沿轻微的动静,以及手中那令人安心的触感正在抽离,他立刻焦急起来,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攥紧,宛若一位濒临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抓住那唯一的浮木。他无法完全睁开沉重的眼皮,口中却发出断断续续、带着浓重鼻音和脆弱感的呢喃:
“别走……留下来……留下来……陪陪我……求你了……”
夏语凉的手再一次被更紧地捉住,那力道大得甚至有些发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蹲回床边,俯下身,凑到李临沂耳边,用气音轻轻地、像哄孩子一样说道:“李临沂,我真的要走了,不然真的没有车了。你乖,好好睡觉,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说完,他又一次尝试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
可这一次,李临沂在睡梦中的执念似乎格外强烈,那力道出奇地大,像是用尽了潜意识里所有的力气,将他牢牢禁锢。夏语凉挣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夏语凉也有些急了,对着一个意识不清的睡着的人,继续低声恳求道:
“李临沂,你别闹了……我真的要回家了,明天一大早我还要上班呢!”
“不要!夏语凉!你不要走!也许是夏语凉挣脱的力道终于惊扰了浅眠,李临沂猛地一颤,眼睛艰难地微睁开一条缝。他的目光显得朦胧而涣散,透着一股刚从深梦挣扎出来的迷离与惺忪,仿佛还在努
力分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然而,即便意识尚未完全清醒,那只紧紧攥着夏语凉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用力地一拉!
夏语凉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直接跌进了柔软的床榻里,被褥陷下去一块。
“你干嘛!你……你让我起来!”夏语凉毫无防备地被扑倒,脸颊瞬间烧红,手忙脚乱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李临沂却凭借着一股生病时不合常理的执拗力气,死死地将他按回床上。似乎还嫌不够,他又像一块滚烫的牛皮糖,整个人黏糊糊地爬到了夏语凉的身上,用手臂和腿巧妙地压制住夏语凉试图乱动的四肢,形成一个暧昧又霸道的禁锢姿
势。
“夏语凉,别走了!陪陪我吧!我真的不想一个人…...我好难受……”李临沂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夏语凉的颈窝,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脆弱,低声渴求道。那语气里的依赖,几乎要将夏语凉融化。
紧接着,仿佛是为了惩罚对方刚才的“逃离”念头,李临沂低下头,在夏语凉白皙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带着点发泄怨气的意味。
“嘶一一!”夏语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感觉皮肤上一阵刺麻。不用看也知道,那里肯定很快浮现出了一颗诱人的、宣告所有权的红色“小草莓”。
“你!你太过分了!”夏语凉又羞又恼,捂着被咬疼的地方,控诉道,“你这样…….我明天怎么去上班啊!”这痕迹太明显,根本无处遮掩。
“哼!”李临沂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得意的轻哼,理直气壮地反驳,“谁让你要走,不愿意留下来陪我的?”他说着,又像只寻求安抚和确认的大型犬,再次将鼻尖埋进夏语凉的颈窝。不过这次,啃咬变成了轻柔的舔舐和细密的亲吻,湿热的触感带着酥麻的痒意,让夏语凉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拼命向后躲闪。可两人身体紧密相贴,距离太近,他根本无处可逃。
“好啦!好啦!你别闹了……”夏语凉被身上这人又咬又亲又蹭的流氓行径弄得彻底没了脾气,浑身都软了下来,只得连声告饶,“我不走了,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还不行吗?你……你快起来,重死了!”
其实,方才李临沂在半梦半醒间拉着他的手,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让他别走时,他就已经心软得一塌糊涂。望着那双蒙着水汽、写满渴求的眼睛,他怎么忍心再拒绝。
“嘻嘻,夏语凉,你真好。”听到对方终于亲口答应留下,李临沂得逞地笑了,那笑容带着孩子气的满足和得意。控制着夏语凉的力道也随之放松了些许,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
然而,他的手却依旧不老实,像是好奇的探险家,开始在夏语凉身上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意味地四处游移、探索,指尖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微小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