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轻轻的,凉凉的,拂过脸颊,也像是拂过了心头。
方才在店里盘算了半天的肉痛和纠结,那些“两万四千福林”、“省掉荤菜”、“换个便宜房子”的念头,仿佛被这阵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像雾一样。
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欣雀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
透明的袋子,里面是两盒白色的药。
普普通通。
可在这一刻,在他眼里,这两盒药仿佛发着光。
他的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欣喜。
那激动从眼睛里溢出来,亮晶晶的;那欣喜从嘴角弯出来,高高的,翘翘的。
压都压不住。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简单而强烈的念头——
像温暖的潮水,冲刷掉所有杂念。
太好了!
李临沂的嗓子,终于能快点好起来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方才那些计较、盘算、纠结,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所有的付出——
那些省下来的钱,那些精打细算的日子,那些“从明天开始不吃荤菜”的决心——
在想到恋人即将恢复清亮嗓音的瞬间,都变得无比值得。
值得。
太值得了。
他忍不住又把塑料袋举高了一点,对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药盒。
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然后,他把袋子小心地抱在怀里。
加快脚步。
几乎是朝着李临沂家的方向小跑起来。
那脚步又快又轻,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到达目的地。
他想象着李临沂吃下药之后,嗓子一天天好起来的样子。
想象着那人又能用清亮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想象着那句“夏语凉”,不再带着沙哑和疼痛,而是像以前那样,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甜得像蜜。
路上的行人偶尔侧目,看到一个年轻人抱着个塑料袋,一路小跑,一路傻笑。
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抱着那两盒药。
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朝着那个有李临沂的方向。
跑得飞快。
跑得满心欢喜。
夏语凉几乎是飞奔着冲到了李临沂的家门口。
他的脚步太急,气息还未平定,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剧烈起伏,像一只刚刚跑完长途的小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他顾不上这些,甚至顾不上平复一下呼吸,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连续摁响了好几下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
那清脆又略显急促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是他此刻擂鼓般心跳的延伸。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都微微泛白。
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接下来的画面——
门开了。
李临沂站在门口,看到他这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先是愣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盒上。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会闪过诧异,然后是惊喜。
他会接过药,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起头,用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慵懒和坏笑的调调,揉揉他的头发。
半真半假地夸赞道:
“哟,夏语凉,没想到关键时候,你还挺有点用的嘛!”
那语气一定是懒洋洋的,像在开玩笑,可眼底会有认真。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夏语凉的心底就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很奇怪。
有酸涩。
有暖流。
酸涩和暖流混在一起,像一杯加了蜂蜜的柠檬水,酸甜交织,让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这份认可。
不仅仅是为了李临沂的嗓子康复。
更深层的,是想借此消除一些自己心中那无法言说的愧疚感。
那愧疚感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那晚照顾不周?或许是因为没能早点发现他的不适?或许是因为——
或许只是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证明自己也是可以被李临沂需要、被他依赖的。
他渴望通过这种方式,在李临沂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价值坐标。
没有人知道——
一个长期感觉自己不被需要、如同透明般存在的人,内心深处对于“被认可”的渴望有多么强烈。
那种渴望,像干涸土地对雨水的渴求,像溺水之人对空气的贪婪。
尤其是,这份认可来自于他深爱的人。
他爱的那个人。
李临沂。
尽管李临沂已经答应和他交往,尽管他们已经有过那晚的亲密,尽管这些天他每天往这里跑,照顾他,陪伴他——
可那句至关重要的“我喜欢你”,李临沂从未说出口。
从未。
自始至终,李临沂用的词都是“试试”。
“我们试试吧。”
试试。
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词。
一个带着敷衍意味的词。
一个听起来像是随时可以反悔、随时可以结束的词。
夏语凉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他懂的。
“试试”和“喜欢”之间隔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一个词的差别,而是一道看不见的沟壑——深浅未知,却足以让人却步。
他只是选择了装傻。
因为他害怕。
害怕如果自己非要刨根问底,去索要一个明确的承诺,去追问那句迟迟不来的“我喜欢你”——
那么眼前这如同海市蜃楼般、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亲密关系,会不会瞬间崩塌?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深夜里的体温,那些每天往这里跑的日日夜夜……
会不会全都化为泡影?
会不会就像一场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剩?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可怕到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验证。
一种深植于心底的不安,像无声的藤蔓,悄然缠绕着他的心脏。
那藤蔓很细,却很有力,一圈一圈,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隐隐的、挥之不去的、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的不安。
可他却浑然不知这不安的源头究竟指向何处。
是李临沂吗?
是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吗?
还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不知道。
更不知如何驱散。
他就像一只莽撞地闯入森林深处的小鹿,迷失了方向。
四周是未知的迷雾,前方是看不清的路。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哪里藏着危险。
在茫然与恐惧中,他唯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
一味地对那个人好。
倾其所有。
捧出一颗滚烫的真心。
希望能换来李临沂些许的好感,些许的留恋。
希望能用这份好,在那个人心里,占据一个“不能轻易放弃”的位置。
同时,他也用这种近乎自我牺牲的付出,来换取自己内心片刻的安宁。
仿佛只要付出得足够多,多到让自己都心疼——
那些不安,就会被这份“付出”的重量压下去。
仿佛只要证明了自己是有用的、被需要的——
那些“试试”,就会慢慢变成“喜欢”。
这是一种虚假的掌控感。
可他需要它。
太需要了。
此刻的他,怀抱着那两盒昂贵的药,站在恋人的门前。
满心期待着。
期待着门打开的那一刻。
期待着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盒上,然后露出惊喜的表情。
期待着那句“你还挺有点用的”,落进他耳朵里。
他想用这份心意,换来一丝温暖的肯定。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句漫不经心的夸奖。
就够了。
真的就够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在并不遥远的未来,在某个他毫无防备的时刻,他此刻小心翼翼、满怀期盼捧出的这颗真心——
会被那个人那样不经意地、甚至是残忍地,弄得七零八碎。
散落一地。
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可此刻,他还不知道。
此刻,他只是站在这里,听着门内传来的脚步声,心跳得厉害。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越来越清晰。
夏语凉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那动作很轻,带着点刻意,努力平复了一下因为奔跑而急促的呼吸。胸口还在起伏,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然后,他将手里装着药的塑料袋迅速举到胸前。
双手捧着。
像一个准备了许久、终于要送出礼物的小孩。
那姿态虔诚又笨拙,脸上洋溢着混合着期待和一点点小得意的光彩。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就等着门开的那一刻,给对方一个惊喜。
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那个画面——
门打开,李临沂出现在门口,看到他手里的药,先是愣住,然后露出那种带着戏谑又藏不住惊喜的笑,伸手揉揉他的头发,说“哟,夏语凉,你还挺有用的嘛”。
光是想象,他就忍不住想笑。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
开了。
他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语气雀跃地开口:
“你看!我给你买了——”
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如同被急速冷冻一般,僵在了脸上。
那弧度还挂着,却再也没有任何温度。
脱口而出的话语,变成了带着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失落的疑问:
“旭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你……你怎么来了?”
门后站着的,不是李临沂。
是陆旭。
那张沉静而熟悉的脸,就那样出现在门缝后,出现在本该是李临沂的位置上。
夏语凉原本高举着展示“成果”的手,不自觉地垂落下来。
悄悄滑到了身侧。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捏紧了塑料袋。
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料到。
完全没有料到。
这些天,一直都是他在李临沂身边忙前忙后。
喂药,测体温,做饭,收拾屋子。
每天下班就往这里跑,跑到他自己都成了习惯。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
甚至贪恋上了这种独占般的亲密。
那个空间,那个人的时间,那些琐碎的日常——
好像,只属于他。
可此刻,陆旭就站在这里。
站在他本以为是李临沂的位置上。
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骤然闯入这首他独自演奏了很久的曲子。
夏语凉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的领地,被外人侵入了。
被霸占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无法忽视。
所以,除了最初的惊讶,心底还迅速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爽和烦闷。
那不爽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而那股一直潜藏在他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此刻也开始隐隐作祟。
变得更加清晰。
更加尖锐。
他呆呆地望着陆旭。
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诧异,和一丝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陆旭站在这里,会让他这么不舒服。
不知道为什么那颗心,会突然跳得这么慌。
他只是在陆旭平静的目光里,隐隐约约地觉得——
自己好像快要触碰到那个令他一直感到不安的源头了。
那源头,就在那扇门后面。
就在陆旭身后的某个地方。
就在他看不见的、属于李临沂和陆旭的、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里。
他站在那里。
相较于夏语凉的措手不及,陆旭见到他,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惊讶。
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只是平静地陈述道:
“哦,我来看看小沂。”
他顿了顿。
“顺便……顺便给他送点药过来。”
陆旭的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
那疲惫写在眉眼间,写在微微下垂的眼角,写在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色阴影里。那阴影很明显,显示出他最近的休息并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他,让他无法安睡。
他本意是不想来的。
自从上次在这里被李临沂用那样尖锐的方式刺激、最终不欢而散后,他就想着让彼此都冷静一段时间。
过些日子,等那些锋利的情绪钝一点,等自己那颗被反复切割的心稍微愈合一点,再来看望。
可他没想到。
李临沂的母亲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儿子生病的消息。
特意打来越洋电话。
那通电话里,伯母的声音充满了担忧,言辞恳切,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非要他亲自过来看看。
并且带上一些她指定的、觉得有效的药。
电话那头,伯母的声音微微发颤:
“小旭,只有你去看过他,亲眼确认他没事,我才能安心啊。”
那声音落进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
他没法拒绝。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陆旭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再来这一趟。
在电话里,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伯母,小沂他现在……已经有别人在细心照顾他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听着伯母那全然不知情的语气,他立刻意识到——
李临沂似乎并没有向家里提起过夏语凉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愣住了。
他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不便再多言。
只是,在意识到李临沂的母亲并不知道夏语凉存在的那一瞬间——
陆旭的心底,悄然掠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那庆幸很轻。
轻得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
轻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不见。
可它确实存在过。
就在那一瞬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不愿去想。
只是此刻,站在门口,看着夏语凉那张从惊喜到凝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错愕、失落、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爽——
那丝庆幸,忽然又从心底某个角落,悄悄冒了出来。
像一根刺。
轻轻的。
却让他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