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沂没有作出回应。
陆旭那番关于“习惯”的剖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未能在他心湖表面激起一丝涟漪。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里,早在夏语凉摔门而出的那一刻,就跟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一起飞走了。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空荡荡的走廊。方才为了在陆旭面前维持镇定,他口口声声说着“让他冷静”、“他会想通”,其实内心早已乱作一团,焦灼万分。
他怎么会不知道夏语凉是个多么敏感、心思多么细腻的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的不安和渴望被认可的光芒。现在,他一定难过极了吧?所以才会口不择言,说出药是“捡来的”、让他“扔掉”这样的气话、荤话。
他当然知道那两盒药不可能是捡的。那上面还残留着夏语凉紧握时掌心的温度,承载着他不知跑了多少家药店、向多少人打听才得来的辛苦。他能想象到,当夏语凉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药店找到它时,那瞬间迸发的、如同孩童般纯粹的喜悦和兴奋。他一定是怀揣着巨大的期待和爱意,小心翼翼地将它带回来,满心以为能帮到自己……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最终竟会好心办坏事,闹到这样一个不欢而散、彼此伤害的下场。
就在刚才,他偷偷用手机查了一下那个药的价格,看到数字的瞬间,他差点惊得说不出话。这笔钱,对于夏语凉来说,恐怕是好几天、甚至更长时间的生活费了吧?他李临沂向来对金钱没有具体概念,但为了能更靠近夏语凉的世界,了解他的生活,他私下里是认真做过功课的。他知道夏语凉爱钱,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对物质有着本能的计较和规划。可就是这样一个“爱钱”的夏语凉,为了他,却毫不犹豫地掏空了口袋,如此毫不吝啬。
而自己呢?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为了维护陆旭,竟然用那样严厉的语气凶了他,责怪他“不识好人心”、“倒打一耙”。想到这里,李临沂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痛了一下,胸口堵得发慌,仿佛被巨石压住,快要不能呼吸。他心疼夏语凉那份被辜负的真心,更深深地责备自己的混账和迟钝。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看到夏语凉对着一直温和包容的陆旭发火,那副近乎无理取闹的态度,一股莫名的邪火就冲上了头顶,气昏了理智。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他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应该立刻追出去的!不管夏语凉做错了什么,不管他为何如此生气,这一切的根源,不都是因为在乎自己吗?那份笨拙又炽热的心意,他怎么能因为一时的情绪就轻易践踏?
不知道夏语凉哭了没有?他那么爱哭,一定难过地掉眼泪了吧?他现在有没有安全到家?外面天都黑了,他一个人跑出去……李临沂越想越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最终,他还是没有追出去。
碍于那可笑的、在恋人面前也不肯放下的面子;碍于那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无法立刻收回的“气话”;碍于陆旭还站在一旁,他不想在“前任”面前显得过于狼狈和失控;更碍于他那从小被骄纵出来的、高不可攀的自尊心……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此刻,竟然比夏语凉的眼泪和难过更重要。
很多年后,当李临沂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反复咀嚼这一刻时,他才痛彻心扉地明白:面子、尊严、口舌之快、别人的眼光……这些在真爱面前,统统都不重要,廉价得如同尘土。唯一重要的,是当那个人转身离开时,你要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牢牢抓住他的手,绝不能让他就这样带着伤心和失望从你的生命里溜走。
因为后来,夏语凉就是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口舌之快”和该死的“自尊”作祟下,一点点心灰意冷,最终,悄悄地、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里溜走的。而那时的追悔,早已无济于事。
离开了李临沂家,夏语凉并没有立刻跑远。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李临沂家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站了许久。初冬的寒风吹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固执地仰着头,望着那扇熟悉的、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待——期待那扇门会突然打开,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会急匆匆地追出来,拉住他,哪怕只是说一句别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道口始终静悄悄的。
他期待中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一丝希望也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意识到李临沂真的没有追出来,委屈、自责、失落……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强装镇定的外壳。眼泪终于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进衣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他在想:李临沂现在一定很讨厌自己吧?讨厌自己的莽撞、无知,还有那失控的坏脾气。
“Laci,”哭过一阵,情绪稍微平复后,一股不甘和求证的心理驱使着他。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推荐药的朋友,固执地发出信息,“你给我介绍的那盒药,到底是吞服还是含片?”
“哦,小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和你说了!”那个叫Laci的朋友很快回复,语气带着歉意,“那个药很特殊的,它是含片!因为它比一般的吞服药片都要大得多,需要慢慢含化才能起效,而且对喉咙的刺激最小。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的吧?”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夏语凉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含片…… 比一般的吞服药都大…… 应该能想到的吧……
是啊,这么明显的事情,这么不合常理的巨大药片,稍微细心一点、多问一句,或者哪怕在给药前再看一眼被他忽略的说明书(尽管是德文,但总有图示),都应该能想到的啊!为什么偏偏他就没想到呢?为什么他就那么固执地、想当然地认为是直接吞服?
夏语凉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轻笑,带着浓浓的自嘲。他的眼眶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只无处可归、楚楚可怜又狼狈的小白兔。
他又伤害了喜欢的人一次。用他自己都无法原谅的粗心和固执。不仅如此,这次,他还把一直温和待他的旭哥也伤害了。他那莫名其妙的怒火,那些伤人的话……
他当然知道不应该怪任何人。错误是他自己犯下的。只是……只是方才那一刻,看着陆旭那么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地照顾着李临沂,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稔和体贴,而自己却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笨拙得像个闯入别人领地的小丑……那种强烈的对比和无力感,才让他积压的负面情绪失控地爆发了出来。
那一刻,他承认,他是嫉妒陆旭的。嫉妒他总能那么恰到好处地体贴到位,嫉妒他无论做什么都显得游刃有余,处处都比自己做得更好、更周全。所以,当听到陆旭那善意的安慰时,在他被嫉妒和自卑扭曲的感知里,也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充满嘲讽意味的怜悯。
他想成为陆旭那样的人——沉稳、可靠、处处周到。可他不是,也不能。
夏语凉想不通,为什么明明那么想要做好一件事,那么努力地想要获得对方的好感和认可,事情到最后,却总是变得这么糟糕,这么不尽人意?为什么陆旭能轻松做好的事,到了他这里就总是状况百出?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也不明白命运为何要这样一次次地捉弄他。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甚至钻入他的脑海:难道……我其实是李临沂的克星吗?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和痛苦。
夏语凉陷入了痛苦的困惑和自我怀疑之中,像被困在了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迷宫。他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他用力抹去脸上冰凉的泪痕,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稳住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现在唯一能庆幸的,或许就是李临沂和陆旭之间,仅仅只是“兄弟情”吧。李临沂不会爱上陆旭,而陆旭,也一直都只是把李临沂当成弟弟一样看待。这大概是此刻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的、最后一根脆弱的稻草了。
他再次回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神复杂。他想:这几天,应该也不会再去了。李临沂现在……大概也不想看到他吧。旭哥经过刚才那场闹剧,应该也会觉得尴尬。不过……这样也好。夏语凉努力安慰自己。李临沂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吃过陆旭带来的药,嗓子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大碍。更何况,还有那么周到稳妥的陆旭在他身边照顾。
而他,终于也可以抽出时间,静下心来,好好研究一下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项目了。他转过身,将那片温暖的灯光和身后的种种纠葛暂时抛在脑后,拖着依旧沉重的步伐,慢慢融入了寒冷的夜色之中。
回到家,冰冷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甚。
夏语凉下意识地一次又一次查看手机,屏幕却始终漆黑一片,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亮起。李临沂没有主动发来只言片语。他果然……还在生气吧?这个认知让夏语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充满了失望。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主动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他斟酌着用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懂事,甚至带点疏离:
夏语凉:我到家了。但是最近要研究一个新项目,可能会工作到很晚,所以这段时间没办法过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吃药。
点击发送后,他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般将手机丢到沙发角落,不敢再看。一股强烈的自嘲涌上心头,他扯了扯嘴角,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喃喃:
“夏语凉,你可真是自作多情啊……或许,李临沂他巴不得你不去呢?毕竟,你除了会添乱,给他惹麻烦,什么也做不好。”
整个下午,他都强迫自己沉浸在项目资料里,试图用工作麻痹纷乱的思绪。直到傍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心情似乎也随着光线的流逝平复了一些,他才终于有勇气再次拿起手机。
屏幕解锁,通知栏里安静地躺着一条来自李临沂的回复。
他的心猛地一跳,带着一丝卑微的期待点开。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一个字。
李临沂:好。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吝于给予。